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上第二道菜,晶莹剔透的虾仁卧在白色瓷盘里,点缀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冒着袅袅热气。杭帮菜的经典,龙井虾仁。
手机震了,顾澜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备注,但那串号码她认得,她按掉。
五秒后,又震了,再按掉。
第叁次响起时,齐安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夜色。
顾澜接通,电话那头是客房管家,那位客人闹得很厉害,在房间里砸了东西,说要见她,还扬言要报警。怕事情闹大,影响其他客人,他们不得不打扰。
“报警?”齐安询问的眼神看过来,“需要帮忙吗?”
顾澜镇定的摇摇头,借口有事处理,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色羊绒大衣动作并不急切,看不出任何慌乱。
但转身离开时,她能感受到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齐安在看着她。
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
顾澜推门进去,沉聿坐在沙发上。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头发凌乱,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颈上因为愤怒而微微暴起的青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散发着戾气,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压低。
那个实习管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见到顾澜进来,如释重负。他恭敬地鞠躬,然后小跑着逃离。
顾澜对他点点头,微笑表示感谢。殊不知,她这副样子,落在沉聿眼中就是另一幅景象。
他正处在酒精和愤怒的双重煎熬中,易燃易爆炸。而她呢,她站在门口,对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露出那种表情。
一个齐安不够,又要勾引一个,她到底要几个!
门还未关上,顾澜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扇门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她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跟沉聿开口,如何解释能不让他生气。还有齐安刚才那个若有所思的眼神,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
下一秒,身体突然旋转。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把她压在墙上,后背撞上坚硬的墙面,还没来得及惊呼,熟悉的吻就昏天黑地地覆了下来。
沉聿的吻很重。重到近乎绝望的索取,重到要把她整个人拆吃入腹,揉进骨血里。唇齿间残留着酒精的辛辣,还有一点即燃的愤怒,烧得他烫得惊人。他的舌头长驱直入,近乎粗暴地掠夺着口腔里的每一寸空间,纠缠着扫过上颚,力道大得舌根发麻。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身体刚动了一下,牙齿就磕上了他的嘴唇。那个几个小时前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破裂。一股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流血了?
她不再动,只是环抱住他的脖子,放松唇舌,予取予求,顺着他来。当一个愤怒的男人需要发泄时,最好的方式是顺着他的节奏,让他过去,让他发泄完。这是她这么多年学会的本能。
绵长的热吻不知持续了多久,沉聿的呼吸从粗重逐渐平复,紧绷的身体也慢慢软化。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往上走,剥开那件白色羊绒大衣,像剥鸡蛋壳一样剥开了圆润的肩头。微凉的空气触到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不行!”顾澜猛地按住他的手。
等下还要回去见齐安,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还在心头看着她,她不能让齐安等太久。沉聿想做的事情,现在,是万万不行的。
不容她拒绝,那只作乱的手变本加厉,叁两下就剥掉了大衣,露出里面贴身的酒红色吊带连衣裙,柔软的丝缎在男人的眼里就是一层纸皮包装袋,一撕就破。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酒红色吊带裙,真丝材质,和刚才那个女人穿的一模一样。
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他回想着几个小时前,她当着他的面挑衣服的画面,试图在里面找到些被忽视的细节。
她当时在想什么,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难道说,从一开始,她就在计划,随便找个女人敷衍他?她以为,他来找她,就只是为了做这个事情?
他的手缓缓松开。身体慢慢直起。
顾澜感觉身体的桎梏被放开,暗自松了口气,准备抽身出来。她抬眼,看到沉聿的脸,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愤怒,难以置信,若有所思,还有……悲伤?
她犹豫了一下,反手抱住了他。
却被一把狠狠扯开。
沉聿重重坐回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他捂着脸,肩膀在薄薄的衬衫下剧烈起伏。良久,他抬起头,面色涨红,眼眶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什么为什么,顾澜皱了皱眉。
“为什么要这么做?”沉聿死死盯着她。
沉聿以为,这段时间成双入对,她默许了他的靠近,默许了他的亲吻,默许了他夜夜留宿。至少他们之间是正常恋爱关系,就算她顾忌齐安,想脚踏两只船,他沉聿至少也得是个私家船。
总不能是个公共渡轮,谁来都可以吧。
她怎么敢随便找个人来,就为了打发他?她也敢这样打发齐安吗!
顾澜看着他这副仿佛玷污了清白的模样,感觉莫名其妙。
她陪不了他,找人陪他,这不是很正常的安排吗?
在绿湖庄园,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贵客点了某位相熟的姑娘,但那位姑娘恰好有别的客人不在庄园或者抽不开身,公爵夫人就会安排另一位姑娘过去。有时长相相似,有时气质接近,即使都不相似,也会穿上那位姑娘见客时穿的衣裳。那些贵客从来不会不高兴,姑娘们长得都差不多,功能也一样,只要能满足需求,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换个新人还更有新鲜感,花样更多,更好玩。
没有哪个姑娘不可替代,这就是规则。
男人不是应该都这样吗?
所以沉聿现在这么生气,是因为那她请的人装得不够像?还是因为他喜欢的是别的类型,而她找的这一款不符合他的审美?
不应该啊,顾澜自认,还算清楚沉聿的喜好。眼睛大一点,下巴尖一点,最好带点柔弱感,照着顾涵的样子来。今天找的那个,眉眼和脸型都是照着这个标准来的,化妆师也是按她给的参考图化的,她还特意让人喷了常用的香水。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接近的替代方案了。
顾澜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男人闹脾气,哄就是了。
她从背后,轻轻搂住他的脖子。这是她惯用的安抚方式。先身体接触,用柔软的胸脯贴着男人的后背,传递温热的体温。让体香慢慢渗透,逐渐软化他的僵硬,慢慢挑逗他的神经。男人大多数都吃这一套,唤醒欲望,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她的声音放得很软,软得像一滩温水,能融化任何坚硬的棱角:
“对不起啦……”
嘴唇贴着耳廓,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她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敏感的颤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高兴的。”她的声音柔软委屈,像一只犯错的小猫,用脑袋蹭主人的手,“是我考虑不周,下次我注意。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手臂收紧了一些,整个人的重量微微压在背上。脸颊贴着脸颊,耳鬓厮磨。皮肤的温度依旧很高,呼吸的节奏还没有完全平复,但至少,他没有再推开她。
嘴唇开始在耳廓上轻轻游走。一下,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慢慢移到喉结,轻轻含住,用舌尖舔舐。沉聿的喉结一向敏感,每次她碰这里,他的呼吸都会变重。
果然。
他的呼吸又急促了一些,但这一次,没有愤怒。手指开始在后颈的皮肤上画圈,一圈又一圈。
“看着你伤心,我也会伤心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但没关系,她不需要他信,只需要他听。
那只撑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抬起,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还生气吗?”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沉聿没有说话,他把头微微侧了过来,贴得更近。这个动作,就是最好的回答。
哄了一刻钟。也许更久。
沉聿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整个人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后仰,回应着她的热情。
顾澜趁热打铁。
“好啦,是我考虑不周了。你跟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她自顾自地分析,“今天这个没选好,妆化得太浓了,显得有点风尘,是不是?衣服也不太对吧,她穿那条裙子,腰那里有点松,没有穿出效果……”
她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以示安抚:“我下次会注意的……”
沉聿猛地转过头,盯着她。
他的眼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下次注意?
她以为他想要的是另一个长得像顾涵的女人,所以他生气,是因为不够像?
那他沉聿是什么?是嫖客?在跟她玩角色扮演?
他想要的是她。
想要她在意他,像和他一样。想要她偶尔的温柔,不是因为需要应付,而是发自内心。想要她看过来的眼神里有不一样的光彩。打他耳光,他忍了,因为知道她心里有气;说他是小叁,他认了,因为他之前确实做的不够好,让人乘虚而入;让他走他就走,让他来他就来,他像个傻子一样随叫随到,因为真的放不下她。
他以为这些是谈恋爱必经的曲折,以为总有一天她会看到真心,以为那些夜晚的温存,至少在她心里留下了些什么。
那些他想说的话,那些他憋在心里的话,都不用说了。在他眼里刻骨铭心的感情,在她眼里,不过是她需要应付的麻烦。
从头到尾,就没有把他当回事。
温柔是假的,顺从是假的,偶尔流露的脆弱也是假的。从头到尾,对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站起身,踉跄着走向门口。
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