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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虚空与轮回

作者:唐玥君字数:11605更新时间:2026-03-20 18:53:57
  那天晚上,事情就是那样发生的。 梁宇晨就是在那天晚上看到了他永生无法忘怀的情景,而当他将一切如实和员警说明,却被强迫着送去医院做了精神鉴定。 他总是想,如果自己没有一时上头,莽撞地将谭子墨那个癲狂的秘密分享给这个原本就情绪不稳定的邱野,会不会一切都不会发生。
  对于谭子墨来说,她甚至都没有反应的时间。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那天傍晚,她在米线店和邱野吵完架之后,隻身一人回到了旅店。 他们在旅店定了两个房间,邱野和梁宇晨一间,她自己一间——这样很好,因为她可以没什么防备地将记录未来事件的本子放在外面。
  她回到房间后,立刻坐到桌边,再一次拿出记事本复习了一遍。 她几乎每天都会重温一下之前所记录下来的时间线,即便有些事件似乎并不太重要,但她还是得以防万一。 她需要从任何一件事的蛛丝马跡中去判断自己必须改变什么,而随着时间愈发推进,她就愈发紧张。
  在上一个时间线中,邱野的死亡时间在2018年,可如果它提前了呢? 没有人知道。 她无法知晓自己做的这一切努力是否会掀起一连串蝴蝶效应,或是这些蝴蝶效应的结果是好是坏。
  她彷彿处于无尽的黑暗中。
  谭子墨尽量不让自己细想。 她只是不停地跟随自己能回忆起来的事件做尽量清晰地记录,呈现在笔记本上的也从一开始的寥寥几行到现在进阶而成了密密麻麻的日记一般的文字。 她将笔记本上的纸张对折成左右两半,一边记录她在上一条时间线上模糊的经歷,一边记录着她这一遭人生。
  她翻到了2015年三月份起始的那一页,开始认真阅读左侧的内容:
  「2015年三月x日,春假。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旅行。 我和同专业的好朋友朱婷去了西雅图。 我们坐观光火车,从芝加哥出发。 沿途的风景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有被雾靄吞没的群山。 我坐在拥挤的车厢里看kindle。 」
  她差点忘记了⋯⋯在她的「上一世」,她曾和朋友一起去过春假。 西雅图是什么样子的? 她纵然去过,现在却只能依靠网路上的图片才能略知一二。
  「2015年3月,我在俄亥俄州的第一个冬天。 从去年12月到现在,一直在下雪。 雪好厚啊,可我需要在早上八点就去办公室坐班。 我们裹着毛衣,在暖气开很足的学院諮询办公室的前台,我的同事是个来自肯尼亚的女孩,她叫什么呢?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她和我一样,那时候很喜欢maroon 5。 那段时间,我们两人相约去了maroon 5的演唱会,散场的时候,我们在体育场门口的人潮中一直堵到很晚很晚。 」
  原来她还去看过演唱会吗? maroon 5⋯⋯她再没有听过他们的歌了。
  一股不可名状的悲伤从她的身体深处涌动出来,很快溢满了她的全身。 她曾经有过一段多么快乐的日子啊⋯⋯在那班列车上和邱野相遇,然后她能够像其他平常人一样经歷那些欢笑、那些爱,甚至得以去另一片陆地闯荡,好像独为自己开疆破土的侠客。 她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不被她这份诡异的超能力叨扰。
  视线移动到了页面的右侧,和她记录着春假和朋友去西雅图旅行所对应着的同一行里刺眼地写着:
  「2015年3月12日,许若彤在实习时被凌云集团战略部门总监强姦。」
  泪水从谭子墨那双圆润而疲倦的眼中滴落出来。
  或许⋯⋯许若彤说的对。
  她确实把从另一个世界的诅咒带到了他们四人身上。 她抓住记事本的页脚,纸张在她的手指之间痛苦地皱起来,又随着她松开的手舒缓开。 细碎的「咔嚓」声回荡在死寂般的房间内。 就是在那个时候,敲门声响起。
  她亦步亦趋蹭过去,一股不安的情绪激荡在胸口,可她还是在邱野第二次拍响了门板的时候打开了门。
  后者很快闯了进来,几乎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立刻就看到了摊开在桌上的本子,那上面如此详尽地记录着奇怪的文字,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剧本,而他们其他人都是被玩弄于她股掌之间的角色。
  「你说我会死?」 邱野恶狠狠地问,他低下头去用力地翻动着记事本,纸张被他扯得「滋啦滋啦」响,然后他又抬起头来,目光像利剑一样刺入谭子墨的眼睛,「怎么,你希望我死吗? 」
  谭子墨把眼神甩到梁宇晨的身上:「你告诉他了?! 」
  「子墨,我不知道该怎么——」
  「你是在做什么实验吗?」 邱野问,「你把我的一切都计划好了? 」
  「子墨只是想救你!」 梁宇晨抬高了声音喊道,「她想要救我们⋯⋯」
  「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如果没有你从中做梗,」邱野充血的眼睛好像冒着火,刮过谭子墨的脸,「我们根本不需要被救? 」
  梁宇晨再一次被点燃了。 他那靚丽的眼睛里吐出成吨的弹药,掺杂着生理性的泪水,尽数轰炸在邱野身上。 他瞬间扑上去,双手掐在邱野的脖子上,咬牙切齿地骂道:「他妈的,从中作梗的人是你吧?!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子墨不是为了救你,如果你没有在我们之间讲那些间言碎语,若彤也不会出事,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个混乱的下场⋯⋯! 」
  梁宇晨似是使出了致对方于死地的力量。 两个男人僵持着,鲜红的指甲掺拌在一起,脸颊上、嘴角和眼睛渗出血来。
  ——这是个「鸡生蛋、蛋生鸡」一般的问题。 他们四人到底是如何落入这步田地的? 究竟哪一步才是这一切因果轮回的起点? 谭子墨突然感到一阵鑽心的头痛,她无助地衝上去,试图将两人分开,可他们涌动着的仇恨包裹住了她。
  当人试图阻止两隻撕扯的野兽,结果显而易见。
  他们不知道究竟是谁伸出了那隻推搡的手。 力量很大,几乎在谭子墨的肩膀上留下深色的淤青,把她的肩胛骨捏碎。 她本就瘦削的身子立刻向后倒去,几乎被力量推拒着趔趄了两三米的距离。
  而她倒下的终点刚好是凸起的、没有任何保护的床尾板的边缘。
  血立刻染过破旧的、被磨损得只剩下浅棕色内里的床尾板,给那里涂上了红色的新漆。
  声音彷彿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听上去很奇妙,像是电影里被加了回音特效的样子。 原来,人在濒死的时候听到的声音真的都会是这样的效果吗? 她不清楚,只觉得意识在迅速地流逝。
  「子墨——? 子墨?! 醒醒! 」
  那或许只有几微秒,可谭子墨确实觉得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彷彿是死神对她最后的宽容,让她得以去回顾自己这混乱的、诡譎的一生。
  结束了吗? 或许终于可以结束了,她终于不用再和自己这股恶魔一般的超能力纠缠,不用再恐惧,不用再试图去拯救别人,然后在这求而不得的可悲结果中自我厌弃。
  她终于得以结束这一生了⋯⋯
  在失去意识前的一微秒,一个尖刻的想法闪过她的脑海:她这天晚上,穿的是因为早上来到碧瑶时有些冷,而从邱野那里借来的黑色连帽衫。
  实际上,在外人看来,谭子墨摔向床板之后,几乎是一瞬间就被撞断了脖子。 她后脖颈的皮肤被床板锋利的边缘擦破,可很快,渗出血来的不仅仅是被撞破的伤口,还有她的眼睛、鼻子和嘴。 她很快就失去了生命的体征,连眼睛都没有来得及闭上,那双桃核型的、眼睫绚丽的双眸,好像地狱里开出来的花。
  房间里的另外两人立刻被吓傻了。 他们倏然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发愣在原地,好像空气突然变成了零下五十度,他们在顷刻间便被彻底冰封。
  这一切,谭子墨都看在眼里。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些。 她已经死了,不是吗? 此刻她感觉自己沉溺在一片无边无尽,密度很高,吸满了水的海绵里。 那包裹感让她安心甚至上癮。 她这一生大多时间都是在紧张中度过的,而此刻她终于彻底地放松下来。
  然而很快,她意识到情况没有那么简单。 谭子墨发现自己渐渐开始能在这一片海绵里缓慢地移动。 旅店房间里的情景逐渐呈现在她面前。 她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感觉。 就像是电影里的场景——所幸现在她不需要讲给其他人听,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个。
  现实好像是一部情景喜剧在一块无穷尽的幕布上播放,然后直接投影到她的视觉神经上一般。 可当她仔细观察的时候,她又好像漂浮在半空,并没有什么幕布,而是她的双眼直接观察着那旅店房间似的。
  啊⋯⋯那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邱野! 晨哥! 我在这里! 」她开口喊道,却像是试图在深海里发出声音那般失败了,而当她猜测自己来到了死后的冥界时,房间内的现状让一阵恶寒从她的头顶倾盆而下。
  就在几微秒前她「死去」的时候,那句蜷缩着瘫软在床脚的自己的尸体,此刻已经消失殆尽,仿彿从没存在过,只在墙角留下了飞溅而起的血跡。
  谭子墨飞快地抬起手来抚摸了自己的后颈。 那里完好无损,她的身体完美得像是出生的婴儿,可就在她再一次试图喊出她这两位挚友的名字时,更多的画面向她喷涌而来。
  那是无数个场景,是无数个世界,它们都在同时行进着。 那些并行的世界中的自己或迷茫或无助,或欢笑或痛哭; 一切都起始于她十三岁那年的那个夏天,年少的她在颱风天独自呆在家中,等待着她的母亲回家。 她偷偷跑去厨房,从冷柜里拿了一根巧克力脆皮雪糕。
  惊雷声响起,她在厨房门口绊倒,眼看着要摔个狗啃泥⋯⋯
  在那一刻,时间以十三岁的谭子墨为起点,轰然崩塌为两半。
  梁宇晨跟着父母回到台北时,机场等待着一名警官。 同一天在马尼拉起飞的另一架班机上运送至高雄的,是邱野的尸体。
  在马尼拉尼诺伊·艾奎诺国际机场时,梁宇晨第一次见到邱野鲜少提及的母亲。 出乎他的意料,那年长的女人和邱野一样,拥有着瘦高的身材,小巧的尖下巴,柳条儿一样细长的眉毛,还有那双上挑着的狐狸眼。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一条修身的裤子,高跟鞋像是敲木鱼一样在机场大厅里咔噠、咔噠地响个不停,好像她不是来接自己死去的儿子,而是来走一场盛大的红毯。
  他知道邱野的家庭并不和睦,或许也有这个原因,他的性格才会变成那般模样。 邱野的母亲执意要将邱野的尸体运回老家再做一次尸检,因为她坚称这其中定有蹊蹺。 她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瞧过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和员警控诉,说这一切都是梁宇晨做的局。
  最终,在那个女人的坚持之下,邱野被飞机运送回高雄,然后乘坐火车,回到那个他曾经无论如何都不想要回去的家乡。
  自那之后,便是真正的永别。 梁宇晨甚至没能去参加邱野的葬礼。 又或者说,根本没有这样一场葬礼。
  在台北接洽他的人名叫方滝,是他们学校附近的派出所员警。 案件的侦破还在碧瑶市当地进行。 梁宇晨虽已被排除作案嫌疑,但仍要在警方的陪同下再做一次精神鉴定,唯一的好消息是,精神鉴定可以在他的户籍所在地进行,并在那里等待后续结果。
  「2015年3月20日,梁宇晨、邱野、谭子墨三人下榻菲律宾碧瑶市daclan村当地的wanay温泉酒店,在505号房间内发生争执,谭子墨因意外头部受到重击而亡,随后,邱野将自己反锁在隔壁507号房间。 梁宇晨报了警,进入507号房间的时候,邱野已留下一封遗书后自杀身亡。
  谭子墨的尸体疑似被转移,现场无转移痕跡,目前,警方仍在daclan镇当地搜寻死者的尸体。
  三人前往碧瑶是为了找寻谭子墨的同寝舍友许若彤。 两天前,许若彤在寝室留下信件后失踪,如今仍未被找到。
  随行相关人员梁宇晨已被排除作案嫌疑。 」
  「这样可以了吗?」 方滝问道,「如果可以了,你需要在这上面按个指纹,这份档只在我们这里做归档用。 」
  梁宇晨先是无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赶忙说:「我跟其他警察说了,谭子墨的⋯⋯她的尸体,消失了,找不到了。 」
  方滝说,好吧,这个情况你可以留着跟医生说。
  他已经接连三天几乎没睡,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出来,浑身脱水,瘦了几圈,眼眶很深很深地凹进去,如果有同学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八成已经认不出了。 事件在他们学校同样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作为这个事件的唯一「倖存者」,电话被打爆,微信堆了几千条未读消息。 最后,他直接把手机关掉,扔进衣柜的最深处。
  他没再回学校,而是和父母在很远的地方短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等待着鉴定结果和案件的进展。 他每天固定联系的人只剩下那个派出所警察方滝。 梁宇晨有时候会直接去派出所找他,然后这个倒楣的傢伙就不得不面对自己,给他在工位旁边拉一张坚硬的板凳,听他讲述关于这桩案件的不着调的言论。
  「我说的都是真的,方警官。」 梁宇晨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一开始⋯⋯我一开始也不相信这个。 」
  方滝很想说,你还是不要叫我警官的好。 我就是个无权无势的片警,不然也不会被安排来和你对接。
  「你也看过许若彤的信了,对吧?」 他问,「她说,谭子墨来自另一个世界。 」
  「你看了邱野的遗书了吗?」
  方滝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今天啊⋯⋯他得在下班前把锦华社区的防诈骗安全讲座的活动明细交给领导,现在还能写得完吗?
  梁宇晨似乎也没那么在意他的回应。 他认真地继续说:「我还没看到。 我问了菲律宾那边的警察,他们说邱野的家属不同意。 我连我最好的朋友的遗书都看不成! 」
  「他那封遗书很短,主要是写给你们的朋友谭子墨。 如果你坚持想看,我可以试着帮你问问这件事——」
  「方警官,我们被诅咒了。 你要相信我,警官! 子墨,她、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直都是。 她身上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我们,可我们做了那么多,却还是无法改变什么,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梁宇晨离开的时候,方滝感到很累。 他希望院方的精神鉴定能快一点出结果,这样他在梁宇晨这个案子上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这件事在他们街道确实是一件大事,上了央视新闻还有微博热搜。 要知道,因为他们派出所毗邻大学,他平日处理得最多的事,不是那些毛头小子叛逆姑娘之间鸡毛蒜皮的争吵,就是附近老旧社区翻新时居民和物业闹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矛盾。
  四个在外人看来前途无量的大学生,一个被强姦后失踪,一个在不知前因后果的争论中意外丧命,一个跳楼自尽,一个如今成了外人眼中神神叨叨的疯子⋯⋯即便是派出所里的老员警,见了这事也要唏嘘一番。
  他也记得自己刚成年那段时间年轻气盛的架势。 比较幸运的是,他是个还算会和人打交道的傢伙,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花了些功夫才适应这个不再是仅靠考试成绩说话的社会。 他目睹了相当多的人在这上面栽了跟头,受过打击,然后一蹶不振。 他们总被说年轻,拥有着无限的可能和最强大的资本,可他们又是如此的脆弱,在激荡的洪流之中随波而去,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能抓住一根救命的木板,然后,连水花都没打起来分毫,就被这迅猛前进的时间赶跑了。
  命运吧,都是命运。 或许把它称作一种诅咒也不为过?
  方滝暗自叹了口气,挪动滑鼠,准备继续完成自己今天下班前要做完的活动明细。 他点开d盘,找到那个名为「安全活动」的资料夹,却在旁边看到了一个文档和几张相片。
  那是他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关于梁宇晨这桩案件的相关文件。 在那些照片之中,他突然注意到了那个女孩。
  「谭子墨。」 他在口中默念。 他之前没有认真看过这几个大学生的长相,此刻他迟疑着点开相片,盯着谭子墨的脸发愣。 那是女孩的生活照:歪斜的刘海,快够到肩膀的包包头短发,弯弯的,好像永远在笑的眉毛,和桃核一样,圆润却总透着一丝胆怯的眼睛。
  一股强烈的,无法自持的既视感涌上胸口,这股既视感是如此的强烈,他甚至能够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直到案件完结,他与那个叫梁宇晨的年轻人就此别过,他也没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看谭子墨那么眼熟。 方滝并没能想起,他十六岁那年,独自一人坐在自家的录影店里时,一个穿着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带一条闪亮亮的吊坠项鍊的女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年少的方滝站起来迎客,女人却只站在成堆的碟片旁边翻看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掛在墙角的电视说,可以换一个电影放吗?
  那时,电视里放的是《英雄本色》,刚好到了他最喜欢看的码头枪战的部分,所以对女人的要求很不耐烦。 女人却不恼,相当有耐心地说,如果同意换电影的话,她就直接买十张碟片。 方滝经不住诱惑,最终同意了。
  vcd被放入另一部影片,是1988年上映的义大利老片《新天堂乐园》。 女人叮嘱他,一会儿会有个小姑娘来店里买碟片,希望他无论如何,都得把这部片子推荐给她。
  最后,连十六岁的方滝也津津有味的看完了这部电影。
  那是一部好片,并不输他最爱的《英雄本色》。
  这一切都被坠入虚空的谭子墨看在眼里。 此刻,她得以看见整个宇宙。 她沉默地抚摸着贴在胸前的小男孩托托吊坠项鍊,黑色的领口醒目地留在眼底。
  穿黑色连帽衫的女人——那个「黑衣女人」,一直都只是她自己而已。
  谭子墨脱力地落在无边无尽、无色无味又无形的海绵之中。 她说不清自己躺了多久,只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再站起身来。 她在这一片虚空之中,将视线挪到随便的哪个角度,都能够在铺陈在她面前的每一个平行宇宙中看到那个黑衣女人的身影。
  黑衣女人出现在她这一生中的很多时刻,甚至出现在一些她已经完全忘记的时候,譬如她十四岁那年险些被绑架的那天,她看到黑衣女人就那样跟在十四岁的自己身后,破开西单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人潮⋯⋯
  黑衣女人出现在她少女时期经常光顾的那家音像店里,和里面那个浓眉大眼、小麦色皮肤的帅气广东仔聊天; 「她」在很多个放学的傍晚,跟在接她回家的母亲身后,竭尽全力的目光望向母亲,黑色的连帽衫是那样的不起眼,轻易就融化进人群和晚霞之中。
  「她」出现在大三那年她和邱野第一次去看《新天堂乐园》的那天。 他们在火锅店里,阴云追过来,吞掉了夕阳,抱住了站在餐馆窗外的黑衣女人。 「她」看着自己,一不小心,将不再年轻的脸映在了窗户玻璃上。
  黑衣女人出现在那个闷热、空气凝结成固态的夜晚,邱野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倒,当场身亡,轿车的驾驶座在片刻之后空空如也——世界再次崩裂之后,她终于得以看到那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平行世界中所发生的故事。 在那辆空荡荡的肇事车辆的方向盘上,警方发现了谭子墨的指纹,而在车祸发生的时刻,谭子墨正站在街边。
  然后,黑衣女人在地铁站里被谭子墨撞上。 她把邱野推下月台,然后在谭子墨的追赶之下躲进卫生间里。 她在卫生间里一个一个隔间找过去,却在正要打了照面的前一秒,那黑衣女人倏然消失在空气之中。 女人一次又一次地穿梭在谭子墨因为穿越回过去而错误地创造出来的平行世界之间,追赶着她的脚步,将邱野的性命残忍地夺去。
  「为什么——?!」 她喊道,却发不出声音。
  世界实在是太多了。 这些⋯⋯被她无意之间创造出来的世界,它们尽数向她奔袭而来,千万吨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些她没能经歷过的平行世界里的自己呢? 她们又在经歷着怎样诡譎的、混乱的人生? 更为重要的——
  黑衣女人到底自哪而来,又为何会沦为一个游离在时间之外的杀人魔?
  在她的脑海里冒出这个疑问的下一秒,这虚无的世界彷彿拥有主导意识一般,将无数影片输送至她的大脑里。 那是黑衣女人的一生,谭子墨很清楚这个。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知晓这一切的。 她只是知道。
  她沿着黑衣女人这一生的时间线来到末尾,最终,世界将她的意识安置在一个房间内。 那里满是血,屋内一片狼藉,一个头发凌乱、眼神迷离的男人正胡乱拿床单擦拭飞溅在四处的血液。 转过墙角去,在卫生间门口的墙上,写满了一整面墙的「去死」。
  一个人的内心到底要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出这样的罪行?
  男人突然回过头来。 他好像看到了虚空之中正紧紧凝视着他的谭子墨,那双原本让她如此熟悉的眼睛此刻只溢满了空洞和无助。
  「邱野!」 她忍不住喊了出来。
  男人晃动着身子看向半空,似是在找寻什么。 他脚下差点绊了一跤,手上的血滴下来,在他修长的指甲尖儿上流连忘返。
  「是我——!」 谭子墨喊道,可男人似乎无法再听到她的话了。 他只当是自己出了幻觉,又返回去继续做手头的事,认真地好像在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任务,脸上浮现出谭子墨很熟悉的表情。
  她记得的⋯⋯当他们一起在音乐教室演奏,当邱野捧起他的萨克斯管,金色的管身反射着窗外同样金灿灿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那个时候,邱野的脸上同样是这样一副表情。
  一股温热的如溪流一般的触感从胃里慢慢涌上胸口,然后是喉咙,然后是鼻腔。 那溪流鑽进鼻子里,给她带来一股猛烈的酸涩痛感。 谭子墨开始挣扎起来。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这「上一世」的邱野的名字,却绝望地看着他将衣柜里的衣服掏出足够的空间,自己鑽进去。
  胶带封上柜门,火柴擦过砂纸。
  泪水滑下她的眼角。 谭子墨感到奇怪,原来,已经死去的自己还可以流泪吗? 她拚命地想凭藉自己的双腿站起来,却觉得浑身的关节彷彿散架了一般,有无数细小的针扎在她身上,她的眼球上还有脑子里。 泪水更多地涌出来,它们似是成了无形的液体,从眼眶边被人拽出来然后又渗透进她的皮肤。 那些液体穿过她的身体,将疼痛留在体内。 她愈是挣扎,那些疼痛就愈发剧烈。
  「不要死!」 她尖叫道,拼命伸出手来,试图够到已经被封死的衣柜门,「邱野! 」
  可一切都只是这虚无世界呈现给她的画面罢了。
  谭子墨涕泪横流。 她说话磕磕绊绊,抽着气,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平行世界的邱野将自己关在衣柜里活活烧死却无能为力。
  「为什么?」 她哭喊道,「为什么是我们? 」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落得了这样自相残杀的下场?
  就是那一刻,她回过身来,看向在一片狼藉的案发现场之中,原本被邱野杀害的上一世的自己——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藏在衣服内里还带着那条小男孩托托吊坠的自己⋯⋯她和如今的自己一样,尸体凭空消失,跃入虚空之中。
  她成为了「黑衣女人」,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恨意,穿越至所有她能够触达的平行世界之中。
  火焰已经烧到了衣柜外面。 它彷彿变成了谭子墨眼前真实的火焰,烟灰灼烧着她的瞳孔,更多的眼泪随之流下来,可那火能烧到她,她却碰不到蜷缩在衣柜里,大概率已经丧命的邱野。 突然,邱野曾经和她讲过的一句话响彻在她的耳畔:「之后无论发生什么,希望你都不要怪我。 」
  那是在谭子墨目睹了他两次死亡之后,执意打车送他回家的夜晚。 那时候,她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回想起来,或许一切都说得通了。
  谭子墨并不知道那时的邱野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但她可以确定,他在那时就准备将梁宇晨至于死地了。
  当邱野开始对他们心怀杀意的时候,就是「黑衣女人」出现的时刻——她好像死神,在宇宙之间跳跃,穿越至所有她能够触达的平行世界之中,在邱野冒出仇恨的苗头之前将他杀害。 上一世的她,在被邱野残忍杀死后开始坚信,只有将邱野抹去,其他三人才能得以存活⋯⋯
  倏然间,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成为了下一个「黑衣女人」。
  她正处在一个巨大的时间轮回之中。 她不清楚,在黑衣女人之前,还有上一个吗? 上上一个呢? 在那些世界之中,他们四人是否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彼此伤害,因此唤醒了邱野内心深处的魔鬼,然后跟着他一同跌入地狱?
  衣柜彻底被火舌吞噬。 谭子墨终于不再挣扎,她只是看着,抬起手来,颤抖着试图跨越时空抚摸上那被烧焦的柜门。 隔着这扇门的,是那个属于上一个时间轮回的,杀害了三人的恶魔。 从这个角度来看,黑衣女人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在她无意中的对抗之下,邱野并没有堕落成一个连杀三人的兇手——即便这一次的结局也并没有皆大欢喜。
  谭子墨抬起头来。 她最后一次认真凝视着这个一片狼藉的房间,这个——上一个轮回中自己死去的地方; 她最后一次奋力伸出手去,在虚空之中摸上那扇本应该毫无触感的被熏黑的柜门。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摸到了一些东西。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铝合金制柜门的触感。 它很热,却依旧坚硬,又好像烧开的水。 谭子墨的心跳蹦出来,整个房间的死寂都扑向她。
  那是夜晚。 窗外静得只剩下路灯看到了此刻发生在房间内超自然的一幕。 而当谭子墨尝试去打开柜门时,她又瞬间被抽离进了那片熟悉的虚空之中。
  她很快明白过来⋯⋯时间之神彷彿想要告诉她什么。
  她开始行动,奋力地在这海绵之中前行。 看起来,神终于赋予了她真正的「超能力」,而不是像她生前时作弄她那般; 她的躯体虽然已经死亡,但却能够短暂地回到现实世界,只要不在那里做出什么出格的改变。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她希望第一时间能够回到自己死掉之前的那一刻。 如果她能阻止邱野和梁宇晨的争吵,是不是就能够——
  这正是上一个轮回里「黑衣女人」所做的事:她会在最终结果发生之前出现,除掉那个最坏的因数。 如果此刻她也这样做的话,不就正重蹈了「黑衣女人」的覆辙?
  谭子墨的呼吸加重了。 「很多事情在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邱野曾经这样说过,「如果你没办法回到读大学的时候,就还不如让我被杀掉。 「而事实证明,她需要回到更早、比大学时期更早的时候。
  或许⋯⋯在他们相遇之前。
  最终,死后的谭子墨选择先回到了他们在碧瑶市declan下榻的那家温泉旅店的507号房间,就在邱野写完遗书,从窗户一跃而下之后。 彼时,邱野的遗书就那样躺在桌上。 就像方滝所说,那封信不长,是写给「他们的朋友」谭子墨的。 她亦步亦趋地走向桌旁,房间的尽头响彻着急促的敲门声,伴有梁宇晨恐惧而绝望的呼喊,还有来自陌生人的嘈杂呵斥。
  邱野的字跡很乱,想来是在精神极度不稳定的情况下赶着时间写完的。 想必,不出多时,员警就会破门而入了。 她紧张地看向房间的大门,又扭回头来看向桌面的那封写在旅店记事簿上的信。 双手颤抖着,她将记事簿拿起来。
  「子墨,」开头这样写道,「我真的会死吗? 」
  谭子墨能感觉到泪水再一次从她的眼眶滑落。 「啪嗒」,它们滴落到记事簿上,纸张暗下去,很快便浮起了褶皱。
  「听到晨哥这样说的时候,我的内心竟然没有一丝惊讶的感觉。 或许我早已对此有所预料,或许我早就该死去。
  如果我死了,很多人是不是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说起来,我很多年前就有过这种想法。 毕竟,如果你从小到大一直目睹父母每天都会因为奇怪的事吵个不停,然后你爸爸甩门而出,你妈妈就将她未发洩完的怒火转嫁到你身上: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就离婚了! 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她是不是会好过一些?
  我有和你讲过,我十三岁那年差点被绑架犯拐卖了吗? 或许是讲过的,只不过我现在记不太清了。 那时,我家刚装拨号上网,我趁着我爸不注意,偷偷跑去玩贴吧,被一个人花言巧语地引诱着约我去千禧公园附近的商业街见面。 我当时真的被绑走了,被吓得魂飞魄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一点也记不清。 听我妈说,我好像是被关在一间便利店后面的仓库里,所幸是员警找到了我,因为这件事,我的父母终于从他们恐怖的婚姻中解脱了。
  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真的被拐卖走了,再也不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就当我是死了,会不会对所有人都更好过些?
  子墨,如果你没有认识我,你们是否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若彤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 你们并没有受到诅咒⋯⋯被诅咒的人是我才对。
  你说你一直在救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并不值得被你这样拯救?
  如今,一切都晚了。 我写下的这封信再也不会被你看到。 我很后悔,如果我能活得像一个正常人,能够随心所欲地表达我自己,咱们之间是否也不会有这样多的误会? 我是多么想变成一个外向的,讨人喜欢的,热情洋溢的人,可我做不到。 我曾经很怨恨这个社会是如此痛恨我这样的人,但现在,我想,人们是对的。
  我也同样痛恨这样的自己。
  最让我恨自己的是,子墨,你本应该有机会走出我的阴影,可最后,你还是被我害死了。
  虽然,你再也看不到这些话了,但事已至此,我还是想说: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在地铁上遇到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幸运的事。 或许我没能表现出来,我天性就是这样让人讨厌的样子,但你想像不到我有多么喜欢你。
  ⋯⋯又或许你能够看到呢? 这很难说。 我虽然不信鬼神,但如果是你的话,一切都有可能。
  这一世我们缘分未到,待我们下一世再相遇吧。 」
  谭子墨愣愣地抬起视线。 邱野曾和她讲过他十三岁那年父母离婚的事,可他没有说过这是因为他差一点被绑架了。 那时,刚刚步入青春期的邱野和当年的她一样,在网路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他们在论坛上聊了一段时间,然后约到了闹市区见面——
  整个故事都是如此类似,而谭子墨能感觉到自己已然死去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在她十四岁那年险些被绑架之后,她曾在网路上看到一则不起眼的新闻:《台南一拐卖团伙落网,受害儿童数十余名》。 团伙落网地点在屏东,正是邱野的家乡。
  突然开始有人撞门,然后是一阵拉扯和窸窸窣窣的争吵,「滴滴」,门锁响了一声,似是有人刷了房卡。 可房门被门栓掛住了,只能开一道五釐米宽的缝。 谭子墨浑身绷紧,双手攥起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眼看着有人又开始撞门,尖叫声和怒吼声交叠在一起,在那之中,她能分辨出有的声音来自梁宇晨。
  破旧的门栓被撞掉的那一刻,谭子墨的心跳被拽到了嗓子眼,她左顾右盼,试图找到某个藏匿的角落,却在刹那间,有一股力量拽着她后脑勺上的头发,把她倏然抽离回虚空之中。 她眼看着自己的视角升高、升高,与现实世界的距离变大、再变大。 最终,那间旅店507号客房在她眼中变成了蚂蚁一样小。
  客房里,警察、旅店经理和梁宇晨一起闯进去,却只看到了那被泪水染湿又干涸的记事簿上的纸张轻飘飘地飞起,又软绵绵地落下。
  谭子墨俯视着自己脚下所有的平行世界如川流不息的道路。 她的身体突然平静了下来,无法体察到自己的眨眼、呼吸亦或是心跳。 她俯视着一切,好像掌控时间的神。
  邱野是对的。 如果他们没有相遇⋯⋯
  再见。 她在心里默念。 平稳住呼吸,她抬起手来抹了抹脸。
  待我们下一世再相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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