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母?皇祖母说的是——”
他抬起手,抖落一副画卷:
“宸国皇后,江燕来吗?”
毕竟是一路赢到晚年的政客,知道此番来者不善,太皇太后沉下了脸,不怒自威:
“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更应该对抚养你至今的顾氏皇族感恩戴德,若非我儿的故意隐瞒,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擅闯永寿宫又是何意!”
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和顾渊当年叫他要忠心于顾氏时,几乎一模一样。
真不愧是母子,就连顾修圻,都将这副姿态学了个十成十,仗着从前自己对他的偏爱有恃无恐,燕竹雪觉得实在好笑:
“感恩戴德?感的什么恩,戴的又是哪门子德?是要我感激背叛恩主国的小人,还是要我将灭国仇敌,奉为明主?”
“你们以为篡改史书,就能彻底掩埋真正的历史吗?大宸忠魂十数年未曾断绝,江淮动乱不过是前锋号火,之后还会有数不清的有志之士前仆后继,杀不完,斩不绝,直到迎来这江山正统。”
浓重的杀意弥漫开来,带着战场烽烟淬炼出威势,求生的本能叫刻意端着的人霎时破功,惊慌欲要喊人,却后知后觉发现殿内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
“你要做什么!我是太皇太后!这是晟宫!”
而杀意已迎至面前,少年笑脸盈盈,突然柔缓了语气,像是调皮在孙儿在同祖母玩闹一般:
“皇祖母应该不知道吧,玉春来是我在江南的假身份,你们陛下也当真是胆大啊,明知我的身世,竟然还敢来招惹我,不如猜猜在大婚典礼之时,我会做什么?”
那混账娶的原来不是一个风流之地的小倌,而是在几日前刚刚下葬的燕王!
一口气逆行而上,堵在喉间积出郁结,生生被气吐了血:
“来人!人呢!都死哪去了!”
事已至此,太皇太后哪里还能不知道,整个永寿宫都已被怀安王控制,而他的好外孙,甚至由着前朝余孽大摇大摆地行至祖母面前,眼里的杀意一点也不藏。
知道喊不来人了,又连声叫好几声怀安王的名字:
“混账!你知道你在帮谁谋害你外祖母吗?赶紧滚进来!听到没有!”
燕竹雪安安静静地靠在边上,等着太皇太后将自己喊得越来越慌,甚至狼狈爬起要跑,这才一把扯过人摁住,自己则在榻边坐下,好整以暇地说:
“你喊再大声都没用,怀安王在御花园赏花呢,他当然知道自己帮的是谁,毕竟他可是心悦我已久,我不过稍稍恳请了一番,他便二话不说地将我放进永寿宫,说到底,他还是恨你。”
太皇太后却像是没听到后半句话,将一切罪责全怪到了眼前随手要手刃仇敌的人身上,睁着混沌的一双眼,咳出一口又一口血:
“我就说,当年就不该让燕惊雨留下,你和江惊雨一样,都是祸水!是害我顾氏江山的祸水!我早就让陛下将你除掉,他不听,他不听啊,真是天要亡我顾氏!”
这几年的谋划算计,早就掏空了垂垂老矣的身体,太皇太后的身子本来就不太行了,如今被这样刻意一气,一口口鲜血吐出来,眼底的精光都黯淡了下来,浑身透着股垂死的萧条,甚至认不清眼前人,竟喃喃自语:
“我都给你看过宸后的画像了,你明明早就认出了他,怎么和你父王一样,就是狠不下心……”
燕竹雪站起身,眸光沉沉:
“原来顾修圻一直知道我的身份啊,还得多谢你告诉我此事。”
也就是说,上一世邬漾之死,的确是顾修圻故意设计,为了将他捆在身边,竟然将私情放在家国大事之上,贸然进犯蜀国,狠心到要断了他最后一点认亲的希望。
祸水?到底谁才是这江山的祸水?
燕竹雪垂眸,冷眼瞧着床上气若游丝的老人:
“你们顾氏守不住江山,同我与舅父有什么干系?”
“顾渊带我舅父归京,安抚前朝旧臣,若是没有我舅父,你以为他的皇位能做得如此安稳?不过是违了你的意而已,便要喊一声祸水,这祸水是自己回的京吗?”
“顾渊离世,你一人独揽朝中大权,推出一条条苛刻的新政,引得百姓怨念丛生,顾修圻本就是被顾渊推上皇位,哪怕从你手上接过破碎的江山,也无心补救,晟国早就烂透了。”
“就连今日怀安王背叛,也是多年前你自己造下的孽。”
燕竹雪冷哼道:
“庆元公主不过是喜欢上一个小侍卫,若非你棒打鸳鸯,害公主殉情,怀安王又怎会早早丧母,哪怕这几年你尽力弥补,他仍旧恨你,我不过是稍稍扇风点火而已,若没你种下的因,又哪来今日的果?”
“你这一生叱咤风云,握了半辈子权柄,可到最后又剩下了什么呢?亲子疏远,孙儿怨恨,是你的刚愎自用与刻薄寡恩,叫我有了今日亲自报仇的机会!”
眼看太皇太后被气得直翻白眼,似是要不行了,燕竹雪抓住时机,攥着人质问:
“旧宸遗民视我舅父为叛徒,当年大宸灭亡,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他要帮着顾渊背叛自己的母国?”
老人的神志已经彻底不清楚了,濒死之际连记忆都开始走马观花,一听到顾渊,就忍不住拉着人,将经年的执念诉说:
“渊儿……你糊涂啊!既然从江惊雨手上骗到了军政密函,就该立刻斩草除根,竟还留了他一条性命,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一场假情假爱,你难道还当真了吗?”
“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叫你入局,若非江惊雨,你我母子二人,何至于背而行之。”
燕竹雪扯过枕头,用力捂上太皇太后的口鼻,一想到被心上人蒙骗了一生的舅父,再严密的计划都在怒火下溃不成军:
“你该死!你们全都该死!”
骤然的窒息叫濒死之人奋力反抗,混沌的神志都清醒了几分,只能恨恨瞪着谋杀之人,一点点没了生息。
燕竹雪松开手,一步一步往永寿宫外走去,脑海中想着的,却是幼时翻找到的厚厚一沓旧信,上面的署名无一不是顾渊。
舅父失望于爱人的背叛。
却从未放下过二人曾经的感情。
可那些叫他午夜梦回的过去,竟然是一场最开始便别有用心的算计。
当他知晓这一切时,又是抱着何种心绪踩住母国的碎肢上,看着仇敌君临天下?
燕竹雪几乎可以确定,江惊雨留在晟国,一定有别的什么图谋,只是可惜,晟国太皇太后临死之前也没替他解惑。
“殿下,顾修圻刚刚下朝,正往寝殿赶,咱们要快些回去了。”
一位小太监迎了上来,低声向燕竹雪提醒。
燕竹雪看了眼小太监清秀的面庞,禁不住感慨了一声:
“阮清霜,你这人皮面做得可真好,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比顾旻之前那个漏洞百出的人皮面好多了,他差点没认出来。
阮清霜垂着脑袋,就连一身太监的姿态都学得一丝差错也没有:
“殿下若是喜欢,属下给殿下也做一个。”
喜欢倒是也没有,但是人皮面是个好东西,日后或许有能用到的地方。
燕竹雪戴上代表玉公子的面帘,应了下来,同时问:
“燕家军安顿好了吗?”
那日一出药王谷的暗道,他就给了阮清霜燕家军的令牌,而后兵分两路,他来吸引宗淙和楚郁青的注意,阮清霜趁乱先行北上,凭令牌召集刚刚遣散不久的燕家军。
顾修圻给鬼面将军办葬礼时燕家军一定在场,估计还弄了具看不清楚面容的尸体,燕竹雪很清楚自己手下的兵,没有见到兵符和本人,不会相信那具装模作样的尸体。
哪怕遣散的圣旨下了,也不会那么快离去,定然会在附近潜伏一段时日,因此阮清霜很快就召回了燕家军。
只是三千多人的兵马,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混入京中,正一筹莫展之际,怀安王主动找上了门。
“已经全部潜入怀安王在京中的别院,明日大婚之时会伪装成观礼的百姓混入玄武门外。”
说着,阮清霜有些犹豫:
“殿下,顾旻毕竟也是顾氏皇族,与他同谋,会不会太过冒险?”
“上军副统领是他的人,若要让燕家军成功闯入帝后祭天之地,必须要打通守卫的上军。”
燕竹雪踏出永寿门,侧目瞧了眼候在门外的宫婢侍从,问向阮清霜:
“这些都是我们的人?方才在永寿宫中的话,会不会传到顾旻耳中?”
“殿下放心,昨夜已经将我们的人替进了永寿宫,掌事嬷嬷又被顾旻使计遣走了,今日值守在永寿宫的都是自己人,嘴严得很。”
注意到太子殿下望来的视线,一众人恭敬地行了个礼,燕竹雪微微颔首,又问:
“这是我们在宫里的所有人了吗?”
“这只是我手下的人,主要是用以递送消息,所以不多,但林如深和柳闻莺二人手上还攥着一批精锐,假若淮州的刺杀为未,便会想办法将这批精锐带进晟宫,如今估计是已经进京了,故意隐去了踪迹,属下无能,联系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