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抓了我,皇兄不会放过你。”
“陛下眼下远在沧州,怕是没空顾这边的事了。你瞧,多么可怜。以色侍人,终不长久。”
“你既知晓,何不放了我?”
“没这么容易。公主,要抓你的另有其人,臣女不过是搭把手罢了。”
神智逐渐恢复,手腕处的刺痛亦愈发明显。她无需低头也知,那一处必然已被磨破了。
皮肉翻起,鲜血染红了麻绳。
她痛得想倒吸凉气,忍住了,“看来此人地位在你之上。”
“公主不必激我。这些时日,公主便在这好好待着。臣女好心提醒公主一句,莫要挣扎。否则即便不伤公主性命,让公主少几根脚趾也是使得的。”
安玥似被吓到,缩了缩脖子。
杨玉茗唇角微牵,起身离开。
脚步声远了,安玥收起那副畏惧的神色。她盯着自己的手腕,心尚跳得有些快。
皇兄眼下远在沧州,若是这头再有人起了反心,届时皇兄必陷于险境。
她稳了稳心神,靠到一旁的四方桌脚上。手腕那儿一动便磨得生疼,她尽量让自己少动弹,而后闭目养神。
迷糊间,安玥仿佛见到窗口处晃过一道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端着饭食进来了。
说是饭食其实是不准确的,那是一碗酬粥,灰褐色的,被“笃”得一声放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若不是这东西放在碗里,她根本想不到这是拿来吃的。
她这几日当真是吃得一顿更比一顿差。中午至少吃得是白面馒头。
安玥哑着嗓音出声:“我双手被缚,该如何用饭?”
头顶的人看她一眼,一语不发,直接离开了。
安玥抬头,“若本宫不吃不喝饿死,你们大费周章抓了具尸体过来,想来你主子也十分满意。”
那人脚步一顿,显然在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折返,替她将麻绳解开。
这些人的动作称得上粗暴,绳结绑得极紧,随着摩擦几乎是伤上加伤。
安玥额头渗出了层汗。
粥里掺了糠麸,是草腥气,陈米发苦,混着一股锅的浊气,粗粝呛喉,入口的瞬间,她的胃开始翻搅,喉咙发紧,逼着她将鼓足勇气放入口中的粥尽数吐了出来。
许是先前的威胁略有成效,那守卫见着她剧烈咳嗽的模样,面色微变了瞬。
却见安玥咳着咳着,竟生生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那守卫未料这一下,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回事?!”
第80章
守在外头的人听到动静, 也立马赶了进来。
安玥强撑着一口气,“你们……往里面放了什么?”
“只是粥。”那人言简意赅答了句, 似后知后觉这话没有什么答的必要,当即转过头看了眼身后跟来的守卫,“快去叫人!”
脚下是木板,随着他跑出去的动作隐隐发震,却让人安心。
安玥半死不活躺在地上。那人尚要看她如何了,下一瞬他浑身一僵, “咚”得一声,如被人抽去骨头般,倒在了地上。
安玥抬起眼, 看清那守卫身后的人, 是之前那名暗卫。皇兄身边的人。名唤冯余。
冯余凛声, “属下来迟!”
“绳子。“安玥看了眼门外,拉起一截裙摆,露出困在脚腕上的麻绳。
那些人动作极快,很快就会回来,二人当机立断,向外跑去。
这地方是一处密室,藏在一座谷仓下面。路上守卫被迷晕了。
因是傍晚,周遭漆黑一片,两侧是狭窄的石墙, 临近出口, 偶透些烛光进来。面前是一座木梯, 到了出口处,周遭那股霉腐潮湿的气息终于散开。
安玥看清,发现这是在城外。谷仓坐落在一处林子里。不远处一条小道直通向密林。冬日的枝已秃了。草木褪色, 笼在朦胧的黑影里。
周遭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无。
有些不对劲。
冯余神色凝重,“跟紧属下。”
他引着她一路向密林冲去,下一瞬,本空无一人的前院,自左右包抄而来两队守卫,将前路堵住。
火光灼烈,映在他们手中泛着寒光的刀刃上。
冯余带着她退后两步,“公主先离开,属下断后。”
安玥看了眼拦在前面那密密麻麻的守卫,又看了眼冯余。
那些人还需要利用她,若被抓住,她未必会死,但冯余一定会。
“你先跑,别管我了。”
她手脚受了伤,软筋散尚有残余,能撑着跑到现在已是极限了。
她只是不想那么快放弃。
冯余目光微微一怔,待理解了安玥话中的意思,“公主。您若有什么不测,陛下必然不会放过属下。”
“是我让你先跑的,你已经尽力了。”
“公主,即使您主动被抓,属下也逃不掉的。”
成排的守卫手中刀刃出鞘,齐齐对准了这边,他们虎视眈眈盯着这边,只等背后的人一声令下,顷刻便会冲上来。
安玥心口一刺,“先前那件事,对不住你。”
冯余提着手中的刀,横在二人身前,“陛下尚未来得及责罚属下,公主不必因此自……”
“吁!”
林中响起一声尖哨。
本蓄势待发的守卫听到这一声,迅速提刀砍来。
冯余:“公主快跑!”
他挡去刺来的刀刃,手中的刀在空中一转,划下一排血珠。冯余几乎是以不要命的势头向前冲杀,引得那些人连连败退,竟当真杀出一条血路。
安玥忍住惧意,看了冯余一眼,趁着乱党分心之际,硬生生从薄弱处冲出包围圈。
周遭气流都静止了一般,那些兵刃对撞声一点点拉远,被甩在了身后,伤处扯开,持续的刺痛倒逼着她生出心气,这一次她没了恐惧,只知道要逃出去。
密林深处是更漆黑的密林,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先是凉,肺里那团火被风一呛,烧得更旺,烧出了些铁锈味。
紧接着似有什么东西贴着肩以极快的速度划过,裹挟着风声,最后钉入身前的树干中。
若不是那箭射偏,此刻穿透的,便是她的肩膀。
她回头看去,见一人站在火光里,尚还维持着举弓的姿势。透过那模糊的光影,安玥看到了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一张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脸。二人目光对上,安玥咬咬牙,转身向密林外跑去。
火光中。
“殿下,属下不明白,您为何要放她离开?”
男子将手中的箭放到侍从伸来的掌心上,看了眼浑身是血被人制住的冯余。
守卫低下头,“可要属下将人抓回来?”
“如今皇帝生死不明,若为了追人反暴露了行踪,得不偿失。找人跟着他们。”
“是!”
冯余听到什么,瞳孔微缩,抬起头。他吐出一口血沫,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男子未理会,“猫找到了吗?”
“那只猫先前留在客栈,属下到时,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国师好端端的,为何要寻……属下失言!”
男子睨了眼地上的人。身后的人会意,旋即手起刀落,人头落地,浓重的血腥气在火光中漫开。
破晓的光染亮尘埃,暗黄的土地沿着山道一路延绵。
安玥昨夜逃出去后,遇到前来接应的暗卫。这些人都是皇兄先前留下的。他们带着她一路往南跑,说是要到一个相对安全之处。
若桃和青栀这会已被先送到途中一处安顿下来了。
她换了一身浆洗至褪色的荆钗布裙,奔波一夜,途经一处驿馆,几人随着人流混了进去,而后寻了处角落的位置坐下。
随行共两人,贴身随护,其余十人则躲在暗处。
安玥要了几只胡饼,胡饼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夹着咸香的酱肉,搭了姜茶。一口下去,胃暖身轻。
她饿了两日,不宜一下子食得太多,否则积食难消,只能小口小口配着茶水。
姜茶用料实在,又是现煮,味道极浓,配了些红糖也压不下那味道,安玥喝了一口想吐。
她忽得意识到,有些东西是能变的,就像从前,她不会觉得外头的柿饼比宫里的甜,胡饼与她而言只不过是最寻常寡淡的吃食。
但也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即使要饿死也变不了的。
比如这碗姜汤,味道古怪至极。
奔波了一夜,安玥打出身以来,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手腕处的伤掩在袖子下,血已经干了,只是碰到会疼。
她没说,这个关头要去买药,极易暴露行踪,麻烦更大。
“听说了没?王大娘的干儿子年轻不是去充了军?前两日打了败战逃回乡里,说那位中了毒箭。听说伤得挺重的,你们说会不会……”
说话的是一名男子,穿着青布短打,坐在邻桌。驿馆人来人往,声音嘈杂,那人有意压低声音,但安玥还是零星听到几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