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还是忍住,先说起了当年的一切。
当年的江应中不过是她同村的邻里,家中父母去世的早也没有手足,全靠秦家给口饭吃,秦雪梅也是那个时候与他私定终身的。
江应中模样周正还会读书写字,自然不会拘泥于那一方村落,即便被村子里的其他人欺凌,羞辱,也没耽误他温书备考。
赴京赶考时,江应中曾许诺会回来娶秦雪梅,他一定会争气,让秦雪梅放心。也是那一夜,秦雪梅的肚子里有了江柔。
可他食言了,他进京赴考以后再也没有回来。在那个封建的村子里,未婚先孕是大忌讳,秦家人还要脸面还要继续生活,不得不赶走了秦雪梅,她带着刚出生的江柔一路乞讨来到了阳城林家。
她原本只是想给自己和江柔找个可靠的靠山,所以秦雪梅看中了她那个憨厚老实的表哥,有力气,心地善良。
可贺氏太过小气,防她跟防狼一样,她只能下药设计表哥与她同床共枕,其实蒙汗药发作,他们什么都能做,但是贺氏被气走,她很开心。
她特意去街上准备裁新衣裳嫁人,谁知竟遇见了来寻她的江应中。江应中说他被迫娶了沈兰香,但好在沈兰香家中有钱,可以帮助他的仕途。
由于江应中许诺会慢慢杀了沈兰香给她主母之位,所以他三言两语就哄骗了秦雪梅跟他走,还与秦雪梅共同设计林家那场大火,让秦雪梅的所有秘密都消失在那场大火里。
后来,江应中迟迟不下手,秦雪梅心中越发妒忌沈兰香,便私自去庙里找老神医的徒弟换了秦雪梅的药方。江应中懂药理自然知道药方被换,他默许了秦雪梅的做法,与她一起将好好的沈兰香害到病故而亡。
直到沈兰香死后才得知,她的腹里已经有了孩子,江应中知道自己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后,便与秦雪梅疏离了许多,主母之位更是没有影。
后来她想方设法的才有了肚子里的江尧,再去寺庙时遇见何秋芳拿着当年的单子询问老神医,她害怕暴露当年之事,便告知了江应中。
江应中为避免夜长梦多,约何秋芳茶楼喝茶,说与何秋芳说清当年真相,他特意选了靠近码头的一处,除了干活的时间人少地偏。
趁着那个时候人少,江应中杀了何秋芳,将她推入水中,秦雪梅一直偷偷跟着江应中,所以目睹了一切。
也不知是不是怀有身孕的缘故,再次看见江应中熟练的杀人时,她心中竟然起了害怕的念头。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给自己和孩子挣个前程。
只不过她对不起江柔,她被权利和不甘蒙蔽了双眼,做下了许多伤害江柔的事情。
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样,满脑子只有算计,只有利益。
待她幡然醒悟之时,一切都晚了。
所以,她将错就错,反正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了,以至于她早就忘了做好人时的她是什么模样。
越说心里越闷,秦雪梅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背靠着栏杆探出一只手去轻轻的摸了摸熟睡的江尧。
她知道,这是她与自己的孩子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柔儿,你会替阿娘照顾好尧儿的吧?”
江柔一言不发的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见她不应,秦雪梅急了,“柔儿,他是你亲弟弟!”
“走好。”江柔抛下这句话,抱着江尧往外走去,任凭秦雪梅在身后哭喊也没回头。
江芜追出去,只见江柔靠在转角的位置,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落,诏狱的光线太弱,可她还是看见了江柔脸上的一片荧光。
她们母女二人,回不去了。
“还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告诉我,我替你转达。”江芜朝她递过去一方手帕。
江柔摇了摇头,接过手帕擦干净脸上的泪,“不必了,她连临死之前对我的叮嘱都是让我照顾好弟弟,是我太过自作多情,总以为还能像以前一样与她说些最后的体己话。”
江芜拍了拍她的肩,“还要多谢你自身入局,不然也不会这么快扳倒江应中。”
“我只是不想等了。”江柔缓缓起身,“江家事一日不完,林泊就要在诏狱多待一日,我只想早点与他团聚,去过简单的日子。”
“我明白。”江芜点头,“子言已经着手去办了,应当也就这几天的事,江家的宅子和剩下的一切我都会清理变卖,我们一人一半,届时你拿着钱去洛城也好傍身。”
“多谢你,二妹妹……我母亲……”江柔欲言又止,或许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她是她,你是你。”江芜明白她的想法,无非是觉得秦雪梅害死了沈兰香,可江芜还愿意帮她,觉得愧疚而已。
可江芜向来分得清,该怪谁不该怪谁,她全都分得清。
江应中的断头饭是江芜用银子托狱卒送进去的,多看他一眼都会觉得恶心,所以还不如不见。
江芜与江柔共同走出诏狱的大门,今日的日头正好,温暖和煦的光洒落在两人身上,带走了诏狱的阴冷。
“弟弟你要带走么?”江芜问道。
江柔低头看向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即便她怨恨秦雪梅和江应中,也终是舍不得她的亲弟弟。
她抬头,看向江芜,“带走,我要带尧儿一起去洛城安家,把他带大。”
“那样你会很辛苦。”江芜微微蹙眉,为她说明,“林泊本就帮不了你什么,在带上弟弟,你就相当于有两个拖油瓶。若是日后你有了身孕,三个人你怎么照顾,你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
“江柔,这不是儿戏。江家的财产多数已被充公,江应中没有留下什么给我们,即便你分得一半家产傍身,也奈何不住越来越多的拖油瓶,你会累死的。”
江柔见她如此认真,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江芜抬头瞪着她,似乎十分不满她的反应,“我在同你讲真的,不是开玩笑吓唬你呢!”
“我知道我知道。”江柔腾出手去拍了拍江芜的手臂,“我早就说过了,只要离开这里,只要林泊在我身旁,一切的一切,再苦再累我也认了。”
“我只想过简单的日子,哪怕鸡飞狗跳,哪怕一片狼藉,那也无所谓。”
第67章 团圆饭
秋意渐深, 几片倔强的红枫还停留在枝干上不肯落下,随着秋风簌簌作响。
满池的锦鲤全被江芜悉数送人,徒留残荷的枯梗屹立在池中, 像是这个家原本的主人一样, 气数尽了。
江柔正在花厅里拨弄着算盘珠子为下人们清算月钱。除了翠环不愿走, 其余人领了月钱便离开了江府,热闹一时的江府冷清的连只麻雀都不愿来凑热闹。
廊下,翠环还在那旁红着眼不肯走, 江芜细问下才得知,原来翠环家中人已经不在, 她孤身一人无家可归, 若是离了江府,便连一处安身的地方也没了。
翠环不求金银,只求一处安神的地方和一口饭吃。江柔心软, 想留下她, 却换来江芜一记白眼和三根手指,她知道江芜的意思,这是在暗戳戳的提醒她现在带的拖油瓶越来越多。
由于这宅子是罪臣之家, 所以卖出的银两不算多,好在地段好, 卖的也快。买家看在祁鹤卿的面子上, 也没敢砍太多的价, 毕竟绣春刀就在那摆着, 实在不敢多说什么。
江柔轻点着银钱想要分成两份,江芜没说话,不知从哪取了个不起眼的布袋来开始一把一把的往里头塞银子。江柔只当她想多拿些,也没说什么。
直到江芜把原本属于她的那一份也装到了布袋里, 她才忍不住出声,“朝朝……那是我的……”
“呦,现在急眼了?”江芜没好气的继续往布袋里塞钱,“方才你那么痛快的收下翠环时,我还当你财大气粗呢,原来也是舍不得这点银子。”
江柔伸手去够,“给我留点,你也知道,我要养的人多,尧儿也是你弟弟呢。”
“好啊江柔,你还跟我耍起无赖来了。”江芜把布袋扔到她面前,“江家的钱,我拿着嫌恶心,都给你好了。”
“那你……”江柔惊讶,话还没说完就被江芜打断。
“我外祖是出了名的富商,就算舅舅败家也足够花销,更何况我夫君是锦衣卫指挥使,我母亲还为我留下了良田与铺子,我再怎么活也比你强,少操心我的事!”
江柔禁不住笑起来,江芜还是那般嘴硬心软,不然也不会把自己腰间的荷包摘下来一并搁到布袋里了。
“小姐,桂花树挪好了。”迎春双手脏兮兮的,连带着脸上都沾了几处泥点子,身后的板车上端正的摆着几棵包起根来的桂花树。
最大的两颗是梧桐苑的,江柔看见那两棵桂花树有些释然,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叶片,虽不如四季金桂来的金贵,却也是沈兰香亲手带着她们种下的。
“朝朝,这桂花树可否送我一棵带去洛城。”江柔问道。
江芜大方的摆了摆手,“行啊,反正这四季金桂本就是旁人送给你母亲的,你想要全都拉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