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巳目光转向皇后,嗤笑:“皇后娘娘不愧是国母,都这个时候了, 竟然还是这么冷静, 这么沉稳。”
皇后抬了抬眸, 红唇勾起一抹笑, 竟然是有些嘲讽的样子:“三皇子啊, 你明明可以名正言顺继位,做出这样的事,冒天下之大不韪, 为了你母妃,值得吗?”
萧元巳冷笑:“这不劳皇后娘娘烦心, 等本王继位,自有大儒替我辩。”
皇后却只是笑笑, 目光带上些嘲弄, 扬了扬唇。
“本宫等着那一天。”
黎以棠进不去内殿, 只能眼睁睁看着宫门口, 不知多久, 终于听见了隐隐的马蹄声。
是训练有素的军兵, 萧元翎、沈枝、楼月奎在前开路,疾驰而来。
遥遥的,似有所感, 萧元翎一身铁甲,隔着人群与黎以棠对上视线。
黎以棠的心彻底放下来。
流民本就没有章法, 只是凭着一股劲横冲直撞,黎以棠占了地理位置优势,看着正规军一路管制流民, 流民节节败退。
萧元巳吩咐了任何人不准入内,门前侍卫眼见不对,正要入内,长枪远远飞来,铮鸣一声,吓得所有人立住,枪杆还在微微颤。
萧元翎疾步前来,路过黎以棠拉住她,身后跟着沈枝与楼月奎,楼月奎不进殿内,站定还有心思冲她笑:“好久不见了啊。”
没人敢拦,萧元翎十指相扣,带着黎以棠进殿才放开,迎着萧元巳骤然变化的目光作揖。
“儿臣救驾来迟。”
身后沈枝也是一身铁甲,后面跟着几个随之而来的武将:“臣等救驾来迟。”
皇帝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褪去伪装,气度比三皇子还要强几分的萧元翎,又闭了闭眼。
随后赶来的襄伯与沈丞相等人也是一样的流程,一时殿内是此起彼伏的谢罪声音,黎以棠站在一旁,这次是真的看出,皇帝被这么一吓,是真的快要死了。
时日无多的帝王卧在床榻之上,和天下所有病重的老人一般无二,最后看着跪着的人们,长长的叹了口气,妥协般开始交代后事。
“其余人,都退出去吧。皇后留下,沈丞相留下。”
众人依言退下,皇帝看着风采依旧的皇后,哪怕刚刚被人挟持,也依旧平静雍容,沈丞相匆匆而来,还喘着气。
“李公公,拿纸笔来——”
声音戛然而止,沈丞相扼住皇帝喉咙,皇后冷眼旁观,李公公手中的诏书惊得掉落在地。
对着这位跟随他大半辈子的忠臣,皇帝满眼的不可置信。
然后视线右移,看向神色平静如常的枕边人。
丞相使了使力,皇帝的脸色瞬间涨成青紫,而后沈丞相塞了一颗丹药,冷笑道:“皇上,你还不会死,你还得活着。”
萧元翎和黎以棠依言在外等候,按理说该传李公公进去拟写圣旨了,却迟迟没有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正想要不要进去看看,沈丞相和皇后推门而出,迎着众人视线,皇后神色不变。
“皇上累了一天,已经睡下了,任何人不许打扰。”
只是睡下?其余人都已经准备好见证这一刻,听着这话也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到底死不死啊!黎以棠也是不知所措,甚至开始有点无奈了。
能够这样仰卧起坐,看得出皇帝的求生欲真的很强了。
皇后开口:“皇上累了,闹了一天,这剩下的事,还要劳烦沈丞相与九皇子殿下一同处置了。”
襄伯皱眉:“老朽不放心皇上,能否进去一观?”
沈丞相看向襄伯,微微笑道:“太傅,时候不早了,明日再看吧。”
襄伯愣了一愣,随即长叹:“那好吧。就听沈丞相的。”
话说的斩钉截铁,众人也不好说什么,臣子们纷纷退下,皇后道:“今日之事定然也脱不了后宫嫔妃干政的缘故,本宫作为中宫之主,自会处理,至于其余的,本宫就不参与了。”
沈丞相颔首:“谨遵皇后娘娘旨意。”
皇后离去,沈丞相咳嗽两声,也告辞离去:“九皇子尽管处置,老臣定然全力配合。”
萧元翎颔首:“既如此,来人。”
“流民人多,暂将头目关押,剩余的都看管起来,等北方旱灾户籍问题解决后再议。”
“三皇兄意图谋反,只是作为兄弟手足,我亦无权处置,还是等父皇圣旨再做决断。先带去大牢。”
萧元翎目不斜视,没有看萧元巳。
沈丞相点点头离开,萧元巳却突然开口。
“九皇子殿下,能否做个交易?”
萧元翎微微挑眉,看向平静的不像话的萧元巳。
在场没什么人,士兵井井有条开始处理,夜色浓厚。
萧元巳道:“用你母妃当年的真相,换我母妃的命。”
萧元翎不置可否,目光带上探究,萧元巳却直接开口,平日的冷厉不见,似乎生怕萧元翎不愿意:“是皇后。我长在后宫,当年的事我母妃知晓许多,你母妃并非难产离世,是皇后......”
凌风匆匆而来,行礼禀报:“殿下,皇后来人说,梅贵妃羞见天颜,已经......白绫自缢了。”
黎以棠和萧元翎都看向萧元巳,后者神色一瞬间恍惚起来,踉跄两步,竟是自顾自走开了。
“......是皇后。”
同样有些恍然的,还有萧元翎。
萧元翎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幽深,重复着。
“真的是皇后。”
黎以棠不忍,正想说什么,内殿传来李公公撕心裂肺的喊叫。
“来人呐!来人呐!传太医!传太医!”
萧元翎与黎以棠对视一眼,快步走进殿内。
帝王原本浑浊但仍存威严的眼睛,如今一片清澈,带着不谙世事的茫然,见两人进来,歪头咧嘴笑,口水顺着嘴角流:“哥哥......皇兄......”
黎以棠心中一惊,看向身旁萧元翎。
萧元翎目光沉沉,落到皇帝身上,李公公哭着:“殿下,皇上吩咐老奴去拿立储诏书,回来时似乎看到沈丞相......老奴看不真切,可是皇上刚刚醒来,就成了这幅样子啊殿下!”
床榻上的皇帝似乎想要坐起来,却像孩童刚刚学会翻身那样,腰腹使不上力,只能掉了个头,看着他们啃手指。
老态龙钟的身体做起这样的动作,实在割裂。
太医匆匆赶来,哆哆嗦嗦替并不老实的皇帝诊脉,半天说不出所以然。
萧元翎心知肚明,没有为难太医,一众太医胡乱开了些药,如蒙大赦的下去了。
宫中如此动乱,皇帝又是这幅样子,入宫侍疾的亲眷们自然是无法居住了,黎以棠和沈枝楼月奎同乘一辆马车出宫,萧元翎还要留下来处理剩下的事。
“今晚这都是什么事啊。”楼月奎率先开口,口气感叹,“我快马加鞭赶来,又临时通知用不着了,如今好好的精兵将士都在千艳芳待着,像个什么事。”
好不容易准备谋反,他到那盛朝皇帝面前的说辞都准备好了,如今却又成了护驾,皇帝更是成了失了心智的痴傻儿。
沈枝拉着黎以棠的手,面色却有些凝重:“我也以为今晚能够一切顺理成章,尘埃落定,没想到沈家还留了一招。”
谁说不是呢。黎以棠叹气,同样心乱如麻。
“我以为皇后只是想要当名正言顺的太后,如今走向看来......”
黎以棠一瞬间明白了先前的一切布局,不得不感叹用心良苦,心机深沉。
“是啊,她竟然是想自己当皇帝。”
沈枝接话,也明白过来。
不论是先前太子,还是回京之后对于九皇子的示好,皇后只是想找一个傀儡罢了。
鹬蚌相争,今夜三皇子大势已去,倒平白让皇后收尽了渔翁之利。皇帝如今又失了心智,等舞贵人的孩子落地,皇后理所应当掌握大权。
不止是黎以棠等人在这样想,宫中皇后扬着满意的笑,颇有闲情逸致的修剪花枝。
沈丞相笑吟吟看着,殿内无人,两人偶尔相视一笑,一片岁月静好。
梅贵妃宫里的奴婢还在处置,不停有呜咽声,沈丞相充耳不闻,像是在闲谈今日天气:“下一步,娘娘打算怎么办?”
皇后修剪着花枝:“那孩子如今满打满算也只有五个月,还要至少三个月,才能骗过那些臣子世人的眼睛。”
“这三个月里,九皇子怕是留不得了。”
皇后说着,手下干脆利落,剪掉旁逸斜出的花枝。
沈丞相看着皇后动作,有些惋惜:“这枝花开得不错,剪掉可惜。”
“开得再好,喧宾夺主就留不得。哥哥是最明白这个道理的,不是吗?”皇后笑笑,看向沈丞相,语气淡淡。
沈丞相也已经不再年轻,闻言情不自禁看向皇后,岁月不败美人,在他眼中,妹妹和当年嫁给皇帝时别无二致。
还是当年那个,为了得到什么向他撒娇的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