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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作者:青湘字数:3207更新时间:2026-03-03 13:25:11
  见丁莹久久凝望那堵照壁,许知蘅终于觉察到不对劲了。按理说这位前辈仕途顺遂、深得圣眷,正该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不知道为什么,许知蘅并没有在丁莹身上感受到这点,反倒觉出一股深切的哀伤。
  许知蘅循着丁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她一直在看的是右下角的小鸡啄米图。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
  “那好像是谢司空的画?”许知蘅问。
  丁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许知蘅犹豫片刻,小声开口:“员外是否知晓这副画的深意?”
  丁莹转头看她,似是有些意外。
  许知蘅不好意思地嘟囔:“温少监说谢司空此画大有深意,可我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小鸡啄米能有什么深意。我想员外是谢司空门生,或许知道?”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温晏用的还是同一套说辞。
  丁莹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小鸡即是雏鸟。校书郎与正字多为释褐起家之职,犹如尚未展翅的幼鸟。恩师应是希望兰台诸位在此汲取学识,茁壮成长,便如雏鸡啄米一般。”
  许知蘅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果然是大有深意!这么好的寓意,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偏偏温少监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她恨不得马上向疑惑不解的同僚们昭告这画中之意。
  得到解答的许知蘅心满意足地向丁莹告别,准备将她的新发现告知其他人。可是走出几步后,她又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丁莹还站在那里,静静凝视谢妍的画作。
  许知蘅不免想起近日听到的一些传闻。因为谢妍恢复名誉、追赠司空之事,诸人免不了又将旧闻拿出来议论了一番。跟据传言,丁莹虽是谢妍的门生,但师生关系并不密切。当初谢妍一边指使丁莹办事,一边又屡屡将其功劳据为己有,纵然性格温和如丁莹也难免衔恨。故而谢妍含冤,丁莹竟不曾为她辩解一句,反倒是郑锦云仗义直言,被皇帝贬了官。丁莹却踩着恩师的尸骨飞黄腾达。
  许知蘅并不愿意相信她仰望的前辈会如此凉薄,可传闻言之凿凿,她也难免有所动摇。今日丁莹的表现,让许知蘅大大松了一口气:显然丁莹和谢妍的关系并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冷淡。若是作戏,也该选个人多的地方,犯不着在这无人之处,表演给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看。所以……前辈是真的在怀念恩师吧?
  丁莹并未察觉许知蘅的心思。她在许知蘅走后依然注视着那副画,许久以后才温柔地低声问询:“我的解释对吗?”
  无人应答,只有一阵清风在她周身隐隐浮动。好在丁莹也并未期望得到回答。她自行思考了一阵,微笑着缓缓摇头,低声自语:“应该不对吧。你的答案从来不会这么无趣……”
  第120章 女学(1)
  见到丁莹,温晏十分惊喜。两人和以前一样坐下品茗。只不过上了年纪的人,难免唠叨一些,聊着聊着,温晏便开始埋怨丁莹这几年都不来秘书省了。
  “实是这两年太过忙碌,”丁莹好脾气地回应,“平日我去集贤殿多一些。”
  集贤殿亦是藏书之处,且更靠近翰林院,对丁莹来说的确更为便利。温晏接受了她的解释,旋即又感叹起谢妍的名誉终于恢复的事。
  这提醒了丁莹。她起身向温晏深深一揖:“方才入门时,我见影壁上恩师所绘尚存。多谢温少监那时据理力争,留下她的画作。我代恩师谢过少监。”
  谢妍刚被赐死时,便有人提议将她的画从影壁上铲去,幸亏温晏力排众议,那副画才得以保存至今。
  “员外无须行此大礼,”温晏抚须笑道,“老朽与谢司空共事多年,深知她的为人。老朽始终坚信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总算在致仕前看到冤案昭雪,老朽也可以放心告老还乡了。”
  两人这日还聊了不少往事,勾起丁莹许多回忆。离开秘书省后,丁莹忍不住去了谢妍的旧居。
  谢妍逝后不久,丁莹便搬了家,之后就再未探访过此地。如今那间华丽的宅邸已经改建成了尼寺。缭绕的香烟与经文唱颂声都显示着这里已经物是人非。丁莹在门前伫立许久,依然无法向里迈进一步。
  “丁侍御?”耳畔有人轻唤。
  丁莹转头。唤她的是一名身形瘦削的素衣女子。这女子提着菜篮,年纪不大,眉眼亦有几分眼熟,可是沉静疏淡的气质,却不似她认识的任何人。
  那女子也未急于和她相认,而是目光下移。看清丁莹身上的浅绿服色,她微微一笑:“看来又升了官。婢子方才竟叫错了。”
  这时丁莹终于认出她来:“你是……玳玳?”
  女子点头。
  玳玳的样貌变化非常大,瘦了很多,脸型和气质也都变了,不过丁莹仍旧庆幸于故人重逢:“左仆射被俘以后,便没了你的踪迹。我一直担心你是不是在乱军中遭遇不测?幸好今日又遇见你。只是你既平安无事,为何不来寻我们?”
  玳玳低头看着脚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奴婢有负主君,无颜面对旧识。”
  “她的冤屈与你无关,”丁莹劝慰,“何况你这两年潜伏在左仆射身边,为我们送来不少消息,早就抵消了所有的过错。若你愿意,可以搬来我家,将来也能有个照应。”
  玳玳正是将叛军消息源源不断传给丁莹的人。
  丁莹并不清楚玳玳离开谢府后的经历。她只记得有一日下朝路上,忽然有人冲出来拦下她的马。那个人正是玳玳。其时谢妍新逝不久,玳玳脸上满是风霜之色,衣衫亦沾染尘土,足上的鞋袜更有不少破损。丁莹猜测她是听闻谢妍死讯后匆忙赶来。玳玳什么也没说,只是伏在地上,朝她重重磕了一个头,旋即决绝地起身离开。丁莹试图叫住她,可是玳玳没有回头。
  数月以后,丁莹接到一封密信,虽然笔迹凌乱,词句支离,还有不少错字,却交待了叛军的许多动向。信函出自玳玳之手。丁莹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么方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取得左仆射的信任。也是直到那日,丁莹才意识到,原来玳玳是识字的。
  也是由于玳玳的穿针引线,让左仆射误以为宜安县主兵变事泄,向光王告密,令光王匆忙斩杀亲姊,促成了叛军的分裂。
  “奴婢……想留在这里……”玳玳轻声回答。
  丁莹有些不解。
  “尼师们允许奴婢在此带发修行,”玳玳解释,“虽说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可毕竟是主君生前居住的地方,奴婢还是想守着这里。平日奴婢帮寺里做些杂活,闲来便修习佛法。每日奴婢都会在佛前为主君祈福,祝愿她早登极乐。”
  丁莹明白了。她没有再劝,只是轻轻握住玳玳的手,柔声交待:“白芨在我家。她很挂念你。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找她说说话……”
  *****
  这日归家后,丁莹将玳玳的下落告诉了白芨。
  白芨毕竟与玳玳相处多年,玳玳失踪以后,她一直十分忧心。如今得知玳玳平安,白芨欣喜不已,连声念佛。她原想再打听几句玳玳的近况,却在抬头时发现丁莹神思不属地望着窗外。
  “员外有心事?”白芨小心问询。
  丁莹回过神,对白芨笑笑:“没什么。”她顿了顿,才又轻声说,“下次旬休,我想去山上那处别业看看……”
  谢妍将山中的别业留给了丁莹,但丁莹这两年很少去那里。只有每年田假时,她会撇下家人,到那边住上几日。可是眼下离田假还有好几个月,丁莹却忽然提出前去的要求,不免令白芨意外。不过片刻之后,她便收起惊讶之色,平静地点头应道:“我明日就让人过去收拾。”
  这两年来,丁莹忙于朝堂之事,鲜有时间顾及谢妍留下的宅院与田产,一直托付白芨代管。白芨细心稳妥,将这几处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旬休之前,她又特意令人修整一番,不但将院中的枯枝落叶都清扫干净,就连窗沿缝隙也细细擦过一遍。丁莹抵达时,只见屋舍、庭园纤尘不染,一草一木都维护得十分精心,俨然还是旧时模样。
  刚定情那阵,谢妍曾经和她约定,每年田假都来这里过。可惜中间有几年她在阳翟县任职,两人又分开过一段时间,满打满算,她们也就一起来过三四回。她想谢妍特意将此处留给她,或许是希望她不忘旧约,所以每年田假都来住上几日。
  白芨小心留意着丁莹的反应。
  虽然这两年里,丁莹并不经常提及谢妍,但白芨并不认为她已忘却前尘——真要忘了,又怎么会心心念念为谢妍平反昭雪?只怕正是用情太深,稍一触及便痛彻心肺,才会两年来刻意回避与谢妍有关的事物。故而此番丁莹一反常态探访别业,让她有些担心。
  好在丁莹看来甚是平静,只在庭中站了一阵,便已回过身。
  白芨见她望向身后的房舍,连忙上前询问:“员外可是想休息一会儿?”
  丁莹摇摇头,低声问了一句:“她的物品都还在原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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