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姨做的糖果子最好吃,上回小芸姐姐给我们带了来,香得呀!我和孟栗子、阿晓姐姐,我们连酥皮都吃干净了!”贺珍一蹦一跳说。
狐狸笑了:“你给小芸带的包子她喜欢吗?”
“喜欢!小芸姐姐吃了两大个!”
说话间,已看见河边“芸记”的招牌,早起的男人正在烧热茶,给等着点心上桌的客人们润润喉。
见狐狸领着贺珍近前,那男人忙笑着起身:“珍儿和鞠娘子来啦?还坐老位置?”
狐狸同他打招呼,贺珍也昂脸:“郑伯伯,小芸姐姐呢?”
“她到她祖母家去了,过几天才回来,等她回来了,我送她去找你玩。”
狐狸与贺珍坐在临河的一侧,水光潋滟,对岸的门店刚刚开门有了人影,芸记是个小早点铺,只摆了八张桌子,这会儿除了狐狸这一桌也陆陆续续进了几桌人。
这时辰,来吃早点的也多是贪吃的儿童,即路边途经的大人,也多是灌几口凉茶、买几张炊饼便匆匆走了。
男人倒了茶,便自己去忙了,许娘子打帘从后厨出来,已端了早点来,她笑吟吟道:“珍儿的粥我多放了糖,仔细烫。”
许娘子搁下两碗赤豆粥,并一小碟素三丝、一盘栗子糕和薄煎炊饼,贺珍已笑嘻嘻地揽了自己的粥碗去。
“待会儿给齐娘子带些我做的笋肉包子,她和楚娘子都爱吃。”许娘子叮嘱道。
天光已亮,小店内弥漫着饭食的香白雾气,墨团默默在栏杆上蹦哒,趁机去啄贺珍给她的红豆。
自战后两三年,许娘子也辞了医馆的活计,靠积攒下的钱银在镇上盘了这间小门面开早点铺子,兼卖凉茶饮子。
镇上人丁颇有些萧条的意味,医馆平日只余楚娘子、齐娘子和狐狸三人,竟也能经营。
半碗粥下肚,狐狸便慢慢喝着,贺珍头也不抬,忙着吃栗子糕。
斜方向的一桌正是三个小孩,其中一个朝另两个努嘴示意:“瞧!吃豆子的雀儿!”
说话间,他用竹筷从碗中夹出一颗烂红豆,斜斜地一丢,正落在狐狸的桌上,贺珍同墨团惧是一愣,那小孩却道:“小雀!请你吃豆子!”
墨团瞪了豆眼,歪头:“噫!什么嗟来之食!不吃!不吃!”
“她不吃!”贺珍也怒了,抬头道:“这是嗟来之食!”
三个小孩呜呜哝哝:“她懂雀的话!”“她怎么知道雀儿不吃?”“换个别的!”
“你还知道成语了?”狐狸问墨团,墨团挺胸,自豪:“同珍儿学的!”
余光中又是那小孩再次夹起半粒黑豆,朝墨团掷去。临河靠岸,恰有轻风,狐狸顺势起身,指尖微动,黑豆吹飞回去,不偏不倚,正敲在小童额角,惹得他捂脸:“哎哟!”
一时几个孩子和一只鸟都吃吃大笑,狐狸到柜台前,放下铜板,微笑道:“许娘子,结账。”
第二年的夏夜,狐狸早早回了小河村。众人且坐在打谷场乘凉,邓晓殷勤地捧给狐狸碗凉茶:“姨姨,你喝!”
狐狸笑着接过。月亮满圆,照得平旷的打谷场上亮如白昼,依稀的蛙叫蝉鸣被风吹散,几把竹凳子各有方向摆着,凉簟倒都紧挨,摆满了西瓜、点心瓜子和两壶茶。
杜村长正和苗奶奶聊着家常,忽而道:“苓儿来家书没有?她们在沐川,不敢随便打扰。”
苗奶奶晃着蒲扇:“大前日来的信,说是什么都好,只是阿玲丫头病了,有些咳嗽,说先不回来,本来夏天许多人做衣裳,正是忙的时候。”
张芮这才道:“呀,小桃也来了信,就等着今晚上大家都在读一读呢!”
梁庭的儿子梁安之散财童子般提一篮子花红柳绿的野果到处分发,只是没人伸手,他便点名请人尝:“邓伯伯,你吃!”
“见信安,爹娘、芮儿姐、鞠衣姐,你们在家好么?”那边的张芮拆了信,开始慢慢地读。
邓进捏了两个果子左看右看,同小男孩笑道:“安之,你哪儿弄来的果子?莫不是不能吃吧!”
“……我什么都好,新做了衣裳,最近还胖了……”张芮仍在读。狐狸、贺清来、乃至梁娘子和陈平康都在认真听。
陈宝珠依偎在她爹身边,邓晓这时大声道:“梁安之,你敢不敢自己先吃个?别诓我爹!”
梁安之挠挠头,有点傻乎乎地笑,“能吃,只是山上晚熟,这桑葚你可是尝过的。”
贺珍听见这话小小地撇了下嘴,悄悄贴近狐狸:“那个桑葚熟过头了,吃起来甜得吓人!”
“哟,听见没有,连珍儿都说甜!”姜娘子一下子笑了,指一指梁安之:“看来不能吃。”
梁安之急红了脸,伸手在篮子里扒拉:“我辛苦在山上摘的,都好吃!我娘说了,要是摘了没人吃就是浪费,以后就不许我上山玩啦!”
小孩子着急起来什么实话都往外吐露,姜娘子看他着急,便从篮子中捡了个山楂果:“不急不急,奶奶吃。”
姜娘子面不改色咽下去,梁安之这才笑了,满怀信心地将篮子递出去,邀众品尝。
一篮子什么野果都有,瞧起来都是常见可食的,颜色倒也均匀,邓晓这才狐疑地伸出手,也拿了个山楂:“真能吃?”
梁安之狂点头:“能!”
狐狸看见姜娘子默默灌了两大杯茶水,梁安之悄悄退了两步。
“呜!”果子甫一入口,邓晓便攥紧了眉头,整张脸都酸在了一起,她大叫:“梁安之!酸死了!你来吃!”
梁安之哈哈大笑,扭头就跑,“我才不吃!”
邓晓捏着果子便追了上去。两个孩子在打谷场上你追我赶,月光照着她们的影子好像纷飞的蝴蝶、鸟和金鱼。
“娘,我要去做慈幼堂的管事娘子了,后日就从苗姐姐这里搬走,你们不要担心。”张芮读信的声音戛然而止。
杜村长等人也愣住了。
“嫂嫂,什么是慈幼堂?管事娘子又是什么?”陈宝珠问。
“就是……小孩们住的地方,管事娘子是照顾她们的人。”张芮犹豫道。慈幼堂的管事娘子大多是单身妇人,没有依靠,待老了由官府供养。
换言之,兴许苏桃是不预备成亲了。
“梁安之!你看天上!”那头的邓晓仍在欢笑,狐狸顺着她的话抬头去看,满月的斜向有一颗很亮的星,闪闪烁烁。
第189章 读诗书
天热, 白日里蝉拖着长腔声嘶力竭,狐狸洗了发,正坐在凉阴处擦拭, 满院子里静悄悄的。
“娘?”狐狸一回头, 贺珍从自己屋里出来了, 她的脸蛋微红, 袖子拉高, 坦着莹润的胳膊,径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
“好热呀娘。”贺珍呼出两口热气,狐狸瞧见她后脖颈上的汗珠, 登时笑了:“别叫条条她们挤着你, 也就好些。”
贺珍嘟了嘟嘴,撒娇地俯在狐狸膝上, “那不行, 亲亲密密的才好嘛。”
贺珍直起身来给狐狸锤肩,眼珠骨碌碌一转,笑嘻嘻道:“娘,你喝不喝酸梅汤?”
自入了夏, 贺清来每日头一件事便是熬一大锅酸梅汤, 任家人畅饮。除了贺珍,无他,这孩子总偷偷放许多冰糖, 因此得了定量。
狐狸闻言挑眉:“就是为了汤才出来的吧?”
心思被看破, 贺珍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太热了嘛, 娘,你喝嘛?”
狐狸忍下笑意,点了点头:“去吧, 顶多放两块糖。”
“我就知道娘最好啦!”贺珍小小地欢呼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狐狸的长发已不滴水,渐在耀眼的阳光下烘干水汽;正是这时候,狐狸听见院外传来了两道脚步声,走路很轻,连成一串,停在院前,随后便是规律的敲门声。
正是歇午觉的时候,狐狸想不到还会有谁来,更何况这脚步声她并不熟悉。
待她拉开了院门,只看是两个年纪相仿、个头相仿的姑娘,都穿着一样花色的旧布衫子,背着包袱,鞋面上沾着尘土,似乎走了很远的路。
两张瘦瓜子脸,都被太阳烫得通红,黑眼晴,目光澄静。
狐狸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是那年她到慈幼堂时曾见过的两个姑娘。
站得稍前的姑娘率先开口:“鞠娘子。”
狐狸回过神,忙将她们请进院子,贺珍已盛好酸梅汤了,只是看见生人,还躲在厨房里观望,狐狸于是遥遥地朝她喊:“珍儿!给两位姐姐各盛碗酸梅汤来!”
贺珍“哎”了一声,便从窗子后离开了。
“鞠娘子,”一个姑娘开口,“就在院子里就成。”
另一个道:“我们还要赶路,只是来看看宝儿。”
宝儿就是贺珍了。狐狸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大热天的。”
“我们已大了,不必待在慈幼堂。”个头稍高的姑娘说,“我们跟着桃娘子和苓娘子学了点刺绣的手艺,所以想出门闯一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