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小满,我要回去找小满……”
凌司辰力量太大,三个人根本按他不住,随后更多的人围了上去,七八个,甚至更多的人一起,才勉强将他压制住。
莫廉也跑了过去帮忙。
他完全无法理解,明明应该和姜小满一起在空中并肩作战的凌司辰,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就算仙岛已然崩裂,但之前空中还黑云重重,他以为他们二人必定还在某处空间战斗着。
可现在……
凌司辰却在这里。
莫廉心头一团乱麻。他揪住这个男人,一耳光打过去,试图让他从癫狂中清醒: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那小满呢?小满她在哪里!”
凌司辰被打得偏过头去,却没有再挣扎。
他被按在地上,七八个人牢牢架着他,周围的姜家众人,吟涛、琴溪也纷纷围过来盯着他,神情疑惑、震惊,又带着不安与焦虑。
他说不出话,唯有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像在压抑着呜咽:
“小满她……”
而就在这时,第二件事发生了。
天际透出最亮的一道光,驱散了最后残留的阴云。
刺目的光辉如同艳阳当空,有人抬起手挡在额前,眯眼望去,却忽然惊叫了一声: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纷纷抬头。
遥远的天际,那无法直视的光芒中,太阳的中心似乎裂开一道口子,不大不小,不长不短。而在那裂口的前方,漂浮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层层叠叠的衣袍如波浪般展开,背后悬着一轮巨大的术纹图腾,头顶四对长角散发着耀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穹。
她那么遥远,
那么神圣,
又那么不可触及。
人群渐渐响起了低语:
“那是……神明吗?”
“刚才是神明救了我们吗?”
即便他们好像忘了,不久前想要自己命的,同样也是“神明”
或许人族就是这样。
会在绝望时,将无法理解的奇迹与恩赐,称之为“神”。
未知,便是神。
直到地上被按住的凌司辰爆发出力量,猛地挣脱了众人的束缚。
他咆哮着冲向空中,但身上满是传送阵残余的禁制,一腾空便烧灼起来,没飞出多远便重重摔落地上,痛苦地挣扎。
又直到莫廉喊出了声:
“什么神,那不是神!”
他大声怒喝着,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我的师妹,姜小满!”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此起彼伏地喊着:
“是……是东魔君,是东魔君救了我们!”
“那是东魔君,那也是涂州姜家的姜小满!”
“是姜小满!”
那个名字不断被呼喊,越来越响,传遍了那方天地。
修士们却又忽然愣住了。
因为所有清醒的瀚渊人,竟都纷纷跪了下来。
“是君上啊!”
“君上……是您做的这一切吗?”
“东尊主,我家君上也跟您在一起吗?”
于是,许多修士也跟着单膝跪下,虽然不甚明白,但眼前的光景,似乎容不得人不低头。
那时的天地间,是一片肃穆,万籁俱寂。
众人尽皆仰望着那道身影。
无论是那片战场上的修士,还是远处姜家宗门大本营中奔出房门、抬头凝望的文梦语、裘万里、漆九、胡四娘;
亦或是,世间各处,
富丽堂皇的宫阙高阁,
声色犬马的街坊酒肆,
达官显贵推开窗扇,
寻常百姓立在田埂,
边巡的兵士杵戈仰望,
救助那些从天而降“赤裸人”的好心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仰头望着天际。
无数双眼睛,
无数道视线在这一刻交汇,
而其中,还有——
焦黑的地面上,那个倒下的男人伤口尚未愈合,又强撑着身体挣扎着抬起头。他伤痕累累的面庞上,金色的瞳仁剧烈颤抖,映着天边少女的身影。
【
早前,蓬莱仙岛,神树庭。
时空凝滞的一刻。
被击飞的凌司辰、飘浮的尘埃、空气与光线,甚至浮生镜中挣扎的修士与翻滚的黑云,全都在这一瞬定格不动。
唯有中央那方空间仍在流动。长明仰倒于地,浮生镜悬于一旁,姜小满立在他身侧,特意保留了这一处不受影响,就是为了让他睁眼看好。
少女的红衣变作一身圣洁的金丝织袍,龙鳞般的纹路流动着微光,强盛的术力笼罩她全身。她抬起手朝着浮生镜一点,空间移位,正对着一片又一片凝固的黑云。
姜小满手心凝聚术力,那道三角形的神龙图腾在手心闪烁。
新的神权流淌在她的血脉里,有些知识好像无须学习,自然而然便传递到她的认知。
神权令她拥有完整的力量,以及上古术法的一切奥秘。
她尝试用这股力量,将混乱的诅咒扭转回原初纯净的状态。可惜,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些黑云都只稍微转动一点点,随即又剧烈反弹回去。
一次,两次,她接连尝试了数次,额心布满细汗,却始终无法复原分毫。
底下的男人就静静看着,虚弱地动了动眼皮,笑得憔悴:
“没用的……就算你唤醒了九曲神龙,你这副新躯体也太稚嫩了,这新得的神权,根本无法与前躯体沉积万年的诅咒相抗衡。”
姜小满松了手,恨恨咬牙,瞥他一眼,“那该如何?”
“再等上一万年吧。”
“开什么玩笑。”
长明哼了一声,“不然呢?你一拍脑门,就将我和阿怜万年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你可知你这短浅之举,对于人族意味着什么?”
姜小满垂着眼,未作回应。
她的容貌与往昔看似无异,但眼底多出一道奇异的三角图纹,随着她的目光流转,世间万物的灵气动向便纤毫毕现。她也清晰地看到,长明身上的灵气正在逐渐消散,化作虚无。
这就是生命即将凋零的样子吗?
与将死之人争辩,无异白费口舌。
她只叹息一声:“是,我不曾活得如你们那般长久,不懂你们脑子里的七七八八。我只知道,你们为贪欲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酿成的恶果又要另一群无辜的生命去替你们偿还。”
这句话出口,长明却反而笑起来。
“贪欲?”他的声音微弱,“你知道,何谓贪欲吗?”
“得不到的便竭尽全力去争取,未知的心愿便尝试种种办法,不断探索,四处开拓,这便是‘贪欲’。”
他摇着头,“可当那‘求索之终点’成已知,人便安于旧轨,再无进取之心,得意便骄怠,失意则颓丧——这才是最大的罪果。”
“……”
姜小满沉默不言。
可能要死了,长明说话都轻的听不见,“罢了,你把祂都复活了,还能如何?你想救人,我便教你一法吧,既然复原不得,那便全部带走。”
“带走?”
“嗯,将混沌之力都吸出来,再找个足够容量的地方关进去。剥离和移动可比逆转因果容易得多,只是之后若想守住封印,恐怕须你耗尽全力,甚至还得以这新生的躯体去镇守。”
“你就这么想要封印神龙?”
“当然。”
长明微弱一笑,毫不顾忌,“便是只剩最后一息,我亦要将祂驱逐人世。”
最后,他目光如将熄的烛火落在姜小满身上:
“只是问题是,你能做到吗?”
】
此刻。
新生的神龙低下头,七彩的眼眸也凝望着下方,凝望着她唯一挂念的人。
她眼中的三角图腾中央,映照着的,是他哭到干涸的眼睛。
诅咒已经尽数被她吸去异界。
这世间所有属于神龙旧躯的混沌之力皆不复存在,再也没有什么孽物能破坏这方天地的平衡。
她能做到吗?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她救下了所有人,而她,也该离开了。
太阳中心的裂隙在她的术法之下逐渐合拢,将她的身躯缓缓吞没。
光辉闭合前的刹那,她想到了一些往事,好像听见了一些久远的声音。
依稀是他的声音,恣意而轻快,仿佛伴着纯白衣袂在风中飘扬。
“在下岳山凌家凌司辰,不知姑娘名讳?”
“姑娘,我好歹出手救了你,你却连名字也不愿告诉我么?”
她记得自己当时嘟嘟囔囔,满心不乐意。
“……姜小满。”
“我,我确实患有怪病!”
“……若与人说话超过十字……我便会汗流浃背口吐白沫……劳烦公子把魔丹给我,然后不要再来打搅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