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她踏进屋中。
屋里还做着一张简单的小床,床上、地面铺满了藤蔓和细碎的花瓣。那些皆是以沙土幻化的造花术,在这种不毛之地施展此术别提有多困难,姜小满都担心他提前把精力耗光了。
少女望着眼前的一切,噗嗤笑了,抬手轻轻戳了戳他:“有必要吗?”
凌司辰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当然有。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又不是没有以后了。”姜小满嘟哝。
金色的瞳孔微凝,目光落在她脸上没动,凌司辰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只属于他们两人:
“每一次都很重要。”
说完唇角一勾,手臂略一用力,换成两只手抱着,将她整个人送入那柔软的花床中去。
那一晚悠长。
多数时候很慢,少数时候激烈。
就像水流潺潺淌过河床,冲刷着鹅卵石,推着它一点点向前,向更深的地方去。
沉下去。
沉入那令人迷醉的温柔。
陷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
一觉醒来,凌司辰手臂本能地往旁边揽去,却揽了个空。朦胧睁开眼睛,身边并没有姜小满的身影。
小石屋也空空荡荡,她出去了?
他坐起身,先将衣服穿好,头发也束起,揉揉脑袋,慢悠悠打了个呵欠。
有点纳闷,原来自己才是睡得更沉的那个?可昨天好像也没有多累。他还记得,是看着姜小满在自己怀中先睡着,他才阖上的眼睛。
准确说也不是昨天。
睡了不知多久,稍微清醒些,才想起来时间已经被停滞了。没想到在仙魔的世界末日,他们还能在这么一个属于彼此的私密角落……
倒是有点小爽。
凌司辰正打算出去找姜小满,但还未迈出屋门,便注意到窗栏边渗进了一缕红色的细烟。
那红雾透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活物一般在空气里扩散游动。
这不是——!?
他瞬间惊醒,豁地推门而出。
小石屋外的天地已是另一番模样。
原本苍白的空间被诅咒之潮完全侵蚀,黑红交织、无边无际的雾气在四处弥漫,恍如鲜血与墨汁相融,无孔不入地渗透、蚕食着一切。
凌司辰的第一个念头是:时间恢复了?
第二个念头则是:难道回到现世了?
但仔细看去,虽然诅咒潮遍布,但这里依然是瀚渊的大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怪异而刺耳的嘶吼与轰鸣声。
凌司辰担心姜小满,蹙了蹙眉,便循着声音奔去。
来到一片高悬的断崖前,似乎正是昨天神眼泉旁的北渊高地,他停下脚步朝下望去。
只见远方一处,诅咒红云尤为浓重,雾气如浪潮般不停翻涌。迷蒙之间,竟有两头如山般庞大的怪物在那片区域里游荡。
一头浑身如赤红烈焰,身躯粗硕魁伟如直立的水牛,且遍布锐利的鳞甲,每一步踏出都激起滚滚火浪;
另一头则通体湛蓝,身形细长矫健,从头到尾部风旋狂暴,都被强劲的风旋包裹,仰头之时展开巨大的风翼如刀锋般割裂着四周。
吼叫与嘶鸣,皆是那两头巨兽发出。
凌司辰愣了一瞬,随即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那地方,没记错的话,是小满所说的“死地”。
那两头怪物的色泽和浓重的风、火二象烈气,难道说——
是千炀和……飓衍?
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那……小满呢?
恐惧攀上胸口,凌司辰举足无措,喘息加重,正想着要不要去那边看看的时候,
——“他们没有办法抵抗诅咒的侵蚀。如果我没有转变为神龙,结局想必也是一样的。”
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凌司辰蓦地转过身,看见姜小满静静站在不远处,唇边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是小满,但与以往又不太一样。
她头上生出了四对龙角,眼瞳不再是熟悉的黑色或蓝色,而是七彩光晕流转,其中金色的三角轮廓在中央旋转。一袭浅金色的华美衣袍覆于身上,银白的长发随风散落,透出一种神圣而疏离的气息。
她同样望着远处,望着曾经熟悉的身影化作的怪物,眉目间染上一层化不开的哀伤。
“四渊主原本便是神龙的残余吐息。旧躯若是毁灭,剩下的四象心魄只要吸纳足够的力量,便能转化为新的神权。”
“新神权一旦形成,旧躯所生成的一切——吐息、气息、曾经的意识,都只能被抛弃。侵蚀、化丹、加速破蛹,成为天地不容的怪物,在死地永远彷徨。”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
“……我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的结局。”
话音未落,她却被一双手臂揽入怀中。
“小满。”
凌司辰几步上前,将她紧紧拥住。
没有丝毫迟疑,臂膀微微颤抖,像是压抑着害怕、担忧,更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姜小满安静地靠在他胸口,任由他抱着。
直到他的力道稍稍松了些,她才露出头、那双神圣的眼眸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又藏着小心的试探,
“我这个样子,你不害怕吗?”
凌司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眉眼温柔地望着她,抬手轻柔地抚过她的额发,指尖顺着最前面的龙角缓缓摩挲。
“好看。”
他答非所问,“以前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都好看。”
姜小满微微愣怔,倏忽却一笑,
“少贫嘴。”
她拉住他的手,“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
瘴气弥漫,无处不在。
再没有别的活物。
这猩红气息却唯独对他们二人毫无影响,拂过他们的衣角如流水绕过礁石,自行散去。
整个瀚渊,整个异空间,此刻都像是他们二人的舞台。
浩瀚如海,却又像只剩两个人的广袤居所。
与死地隔绝的高山挡住了那边的侵蚀,这片盆地尚算安宁。
姜小满弹指间便清出一片净地,掌心凝出一颗莹白的灵光球,随着松手任它落下。
光球一蹦一跳滚落在地,神的力量与空气、泥土悄然融合,化作泥泞状的纯白物质,又在她的引导下逐渐幻化成人的形状。
她一挥手,便塑出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
从坚冰中消融瞬间的鸟羽人身,翅膀还呈着微张的弧度;
卷发如波浪的高大女子,手执锁链和铁盾,似刚刚从战场归来;
歌唱的丫髻少女、紧握拳头的张扬女子;
还有……
她特意在凌司辰面前捏出两个身影。
分叉眉长马尾清俊男子,席地而坐;
杵着铁砂棍、身披厚甲的长发武者。
但想了想,她又挥手重改,将第二道身影换成了头裹布巾的头陀模样。
这才是凌司辰熟悉的样子。
凌司辰望着眼前刚刚凝成的人像,看得有些发怔,喃喃道:“菩提、岩玦……”
“一模一样吧?”神龙少女笑道,“我现在的能力,能仿造旧日躯体的吐息,将曾经的瀚渊众人都重新塑造出来。”
她收了蓝光,换了一种金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开始为这些人像点染色彩。
破冰的青鸾,从眉心到羽翼,幽碧青色一点不差,就连眼神神态,亦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一致,那是曾陪伴许久、直到最后一刻依然让她难以释怀的身姿。
“只是,我无法为他们创造记忆。性格与人格都能与过去一模一样,但故事要我们慢慢讲给他们听。花些时日,或许就能还原出曾经的他们了。”
凌司辰摇头讪笑:“讲出来的故事,真能变成他们自己的记忆吗?”
“当然能。”
姜小满伸出食指,认认真真道,“听得多了,信得久了,故事就会变成记忆,记忆再与人格叠加、沉淀,终有一天,真假便再无分别。造人、造物、乃至创造世界……不要小看‘创世神’的能耐哦。”
说着,她手腕一转,食指轻轻一点。
青鸾眨了眨眼,活了过来。
先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中满是好奇,又带着几分警惕与怀疑,望向刚刚将自己变活的神龙。她没有说话,只是挥舞着带有羽毛的双臂,尝试变成鸟的形态。
动作还有些生涩,不太熟练,却努力扑腾着飞向天空,划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姜小满仰头望着,眉眼间浮上几分欣慰。
虽然霜儿还不认识她,但往后的日子里,她有的是耐心与时间,慢慢找回那个日思夜想的好友。
“只是如今,造出山灵、海灵级别就是极限了。千炀、飓衍、归尘……旧躯体造出渊主也需要上千年岁月,现在的我还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