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宣拾起那串摔落的铃铛,道:“裴哥,这铜乌你收好。”
“不,你留着。”裴晋安道,“保你平安的。”
渐渐的,就连观音奴也叫燕常玉和明润抱去,这屋子里头愈发寂寞起来。
俞长宣没日没夜地坐在陋室里听雨声,后来天凉,就听哧哧雪声。
一日,祂推开屋门,看见形容枯槁的燕常玉和明润坐在桌边,手边却再不见观音奴和旭。
俞长宣勉强一笑,明知故问:“观音奴呢?”
明润道:“血亲缘难断,唯有地府能藏人,我们已打点好鬼官,要留住祂性命。”
这话说得多隐晦,却不过是指他们将孩子丢弃荒野,欲令他冻死饿死。
俞长宣感觉心都在发颤:“走这么一趟,观音奴虽保住了性命,祂的心也该死了。”
燕常玉却笑:“我同孟婆讨了碗汤,祂会忘了我们的。”
“那样便足够了吗?!”俞长宣倏尔吼出声来。
忘了,死时就不会痛了吗?
忘了,再无所谓先前爱恨,就当真要比清醒着恨,要来得好吗?
可话音方落,祂的心脏便若欲裂般涨痛起来。祂是怎么对待戚止胤的?桩桩件件,不也如此么!
真是因果好轮回!
“小轼,你为何掉泪……”
俞长宣拍开燕常玉伸来的手,只道:“燕哥,我、我先去冷静冷静。”
咚。
倏然,祂忽觉头后遭了一记重创,温热的血自他的后脑向后颈直流。
咚。
又是一下,俞长宣应声而倒,倒下时略略旋了身子,就见裴晋安手中那刀的刀柄沾着血。
俞长宣不解,勉强睁大了眼,却仍因倦乏,仅能启开一丁点儿。
眼泪在裴晋安平静的面孔上淌,格格不入得似天幕乍现几条石道,他说:“小轼,你体内亦有我的血,天道不会容你。”
话音才落,俞长宣的灵魂就被自江轼体中挤出来,飘去虚空,附在裴晋安的剑上,随那四人一道登了槐台山。
先天道就坐在悬崖边,一头花白长发,衣袍飞尘,祂已老矣,似乎手无缚鸡之力,可身旁浑厚的灵力却叫四人绷紧了弦。
须臾,只听裴晋安一声“布阵”,那囚天链就叫裘千枝抛至虚空,如游龙直驱那天道。
明润和燕常玉则分立东南角,待北位西位二人落地,罡影阵便启,如巨影一般将先天道吞入了阵中。
刀光剑影,血流似汗。
裘千枝遭天道开膛破肚仍不觉,提剑猛砍不息,直至筋骨皆遭劈断,再握不了剑。他乐天,知手没了,灵识仍能驱剑,可元婴遭天道剜出时,他就再没了活路。
燕常玉身为琴修,已修行至人琴合一境界,丝弦连命。琴弦尽绷断时,他的十指也如那弦一般折断于琴,紧接着一口浓血自唇中喷涌而出。明润赶来时,他的元婴已死。
明润不愿同那天道示弱,饶是忍耐得红了一双眼也没落下一滴泪。她提笔极快,符渐渐立起,将那被裘燕二人重伤的天道缠绕围困。
她知这般困不了多久,不加犹豫便以身为符纸,当墨渍自她肌肤中溢出时,她的命数就如线香一般燃烧起来。
末了,她熔作了一摊红水,铺陈在地,瞬息工夫又自其中探出无数只血手,将天道锁住。
裴晋安已然杀红了眼,每一剑都直指那天道的命门,捅去一剑,再一剑。
浩荡琴音仍冲撞着天道的仙身,裘千枝那把宝剑的剑灵亦伴着裴晋安的剑行刺,而明润的血手还在锢着祂……
杀了祂!杀了祂!
訇!
天道仙身破裂,终如陆上鱼般枯在地上。裴晋安乘胜追击,祂却笑起来,震得阵中一切都在剧晃。
那天道说:“裴晋安,天道是杀不死的。”
裴晋安竖目又送一剑,厉声:“你却死在了我的剑下。”
天道摇头:“吾乃乡间鼠,侥幸成天道,又作天命奴。而今……”那双苍老的眼瞥向裴晋安,“你便是那新奴!”
裴晋安瞳子霎缩,在天道消逝的刹那,一写满墨字的万丈白绫忽将他死死缠绕,任是如何撕扯,仍不能摆脱。
末了,那墨字尽数浸入他的皮肉,他若有违一步,便若遭受千刀万剐。
他欲活,生不如死。
他欲死,死而不能。
神谕如紧咒,在裴晋安头颅里荡如巨钟,告诉他,也告诉俞长宣——
【杀天道者,终成新天道。】
【你,便是天命书择定的新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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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6章 求不得·天
万行墨字在裴晋安与俞长宣眼前滑过,刻进头骨里,写进眼珠子里,不愿想也时刻想着,不愿看也息息瞧着,既躲不开,也抹不去。
首行便是【屠尽广檀】。
“天命……天命戏弄我啊!”裴晋安仰天嘶吼,却空空喊破了嗓子,泣出血泪数行。
在那溺死人的绝望间,罡影阵訇然瓦解。
裴晋安眼前的天地皆崩碎开来,上边的往下坠,下头的朝上飞扬,似落了场五色雪,将他一层又一层地包裹。
光怪陆离,色彩好似在眼眸里炸溅开来,红天绿墙青地紫末。他眼花缭乱,乃至于眩晕不已。
碎末将他的身子困住,他竭尽全力,却不过能眨眨眼。可这么一眨,眼前就架了一座石桥,一端不知通往何处,一端通向冥河。
起初,这儿不见一片人影,半晌却款款走来他的血亲,又来了他的结义挚交。
他还看到观音奴,看到许多他本忘了脸的人生过客。
裴晋安不禁想,他死了么?这可是走马灯么?
俞长宣不知何时已离了裴晋安的剑,附去了他身上,因而感其所感,痛其所痛。
祂本以为裴晋安定要为众人之死而痛哭流涕,不曾想他竟然迸发了一声朗朗大笑!
“好、如此甚好……”裴晋安道,“杀天道不成,我为谋主,便由我来为那些献命于此计者殉葬!”
裴晋安凝灵作一只大手,探进胸膛,一举掐住了元婴,要自个儿毙命,不料眼前忽闪过片片白光。
天雷旋即劈于他身,劈得他筋骨寸断,劈得他血肉模糊,劈得他再不是他,而成了祂。
白日飞升!
槐台山大动,几乎摇落整山白雪。漫山生灵皆叫神威镇住,纷纷驻步俯首,叩这方飞升的新天道。
裴晋安尚匍匐在地时,墨铛真君便已落足于其身侧,道:“天道,您随老夫去了罢。”
这墨铛真君为其【引天人】,要领祂入天宫,授祂天规仙伦,又司解惑平念。
裴晋安勉力要撑身,两臂却绵软无力,只摇头道:“我……我非仙,我乃将死之人,我要去鬼门关,不去天上殿……”
“天命书已落去尊身,改不得的。”墨铛真君苦口婆心,“天命之下,三界生灵皆囚徒,天道亦然。”
“那我不从又如何?”裴晋安瞪看向祂,“我就这一条命,再没有东西可供那天命书抢夺……”
墨铛真君终于正色:“您既为正道之人,便不能不爱世人,这便是天命书可用以要挟之物。天道者,若道心不稳,不承天命,必致天露孔隙!待到天破之时,遑论那小小广檀,三界皆难保!”
俞长宣闻言,如遭人砸碎了头骨,嗡鸣无休无止。
天破是因天道道心不稳,那么……裴晋安祂至今犹不肯从天命?
杀天道者又成新天道,那么这狗天命要如何推翻才好?
因窥破天机,俞长宣通身如遭石碾,连吐息都无比艰难。
裴晋安更骇得木不能言,十指紧抠着身下土,似乎唯有将那些微小沙石嵌进骨头里,才能止住祂不住的颤动。
几息间,祂已然扶地呕起血来,须臾将血潦草一抹,睨向墨铛:“……你说诳!”
墨铛只屈膝为祂顺了顺背:“天命书就在您心中,您若欲辨清真假,问问它呀!”
用不着问。
裴晋安甫一合紧眼眸,便有数道神谕入心,告诉祂墨铛所言不假,告诉祂【天下安宁,尽在汝道心稳固与否。】
裴晋安终于嚎啕痛哭起来,泪混杂着血在淌,将祂的面容作弄得狼狈不堪,祂却已顾不上。
良久,祂才虚虚扶着树干起身,道:“墨铛真君请回罢,我尚有一天命需得圆。”
“何命?”墨铛警惕地掀起耷拉的眼皮。
裴晋安一字一顿:“屠尽广檀。”
墨铛对上祂空洞的双目时一悚,忙拱手让道:“您早去早回。”
裴晋安就这般乘云回了祂心心念念的故土。
朱门酒肉臭,可路上乞儿也无一不吃得醉醺醺。他们觑见裴晋安,许多没认出祂来,只冲祂伸手:“贵人,给口酒吃呀!”
也有些人把祂认出,于是将一个个空酒坛子朝祂掷去:“扫把星,若无你一心改命,触怒上天,亡国之日距我们可还远着呢!”
